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更冷的:“但你也别把我当纯盟友。只要我看见你自己先乱——今天说不卖,明天又为了家里一点情绪把证据压回去;嘴上说要砍杜明川,转头又怕厂里人情翻脸——那我会立刻退。”
许薇薇抬眼看他:“你是在试我,还是在警告我?”
“都算。”陈嘉澍看着她,“合作最怕的不是对手狠,是自己人关键时刻心软。”
这话直白得近乎刻薄,却偏偏让她没法反驳。因为她太知道,前世自己很多错,正是错在最后那一下总想两头都留。
这已经比她预想的更直白。
许薇薇盯着他,忽然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防贺远山?”
陈嘉澍看了她两秒,没完全答,只说:“他擅长把病人抬上桌谈价。我不喜欢。”
这句话够冷,也够有分量。
许薇薇没再逼,转而把去向页抄件往前推了一寸:“今天你可以看这部分。原件不出我手。”
陈嘉澍没碰,只问:“林素秋你准备什么时候找?”
“董事会前。”
“一个人去?”
“不会。”
“好。”他这才把文件夹打开,从里头抽出一张名片和一页手写名单,“名片是岚州做商标和企业承接最稳的人,嘴严,先说是我介绍。名单是春和现在最该先补的四样手续。至于贺远山——”
他顿了顿,目光沉下来,“我会让他知道,春和这块牌子不是谁先伸手谁就能拿。”
许薇薇把名片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的是岚州一家知识产权代理所的名字,不花哨,地址就在西城工商分局旁边。
“你这算答应了?”
“算开始。”陈嘉澍站起身,“但许薇薇,借势不是躲到别人身后。你该砍的那几刀,还是得你自己动。”
“我知道。”
她嘴上答得快,心里却比谁都清楚,这句‘知道’背后要花掉多少真东西。门面能不能押出去、老宅后院那点租金要不要先断、厂里哪条线一停就会得罪哪拨老人、杜明川一动会不会立刻引爆许伯成,这些都不是一句知道就能过去的。
可她既然坐到这里,就没准备再把难看留给以后。
要借势,就得先把自己的骨头亮出来。
否则借来的风,也只会从她手里漏掉。
陈嘉澍却没就此结束,反而重新坐回去半寸,像还有最后一层要讲清:“还有一点,你要提前想好。三十天里如果银行口、供应商和工人工资只能先稳两样,你保哪两样?”
这问题很硬,也很现实。
许薇薇沉默几秒,才答:“工资和供应商。”
“医院呢?”
“医院我自己想办法。”
“你想把家里和厂里分开扛。”陈嘉澍看着她,眼神不动,“这条可以,但前提是你真舍得把家里能抵的、能借的先拿出来,而不是到最后又想两边都不伤。”
“我可以押老宅后院那间门面。”许薇薇说,“也可以先停掉一条亏损辅料线,少装体面,多留现金。但我不接受在病房外、在我爸没醒的时候,把春和的控制权先交出去。”
这就是她给出的筹码之外的底线。
不是空口说我不卖。
而是她愿意先拿自己的东西、先砍自己的肉,来证明她不是只会嘴硬。
陈嘉澍这才真正看了她一会儿:“好。那我也给你一条底线回去用。谁再跟你谈‘先托底后细说’,你先问他钱先进工资账户还是先进监管账户。答不上来,都是空话。”
许薇薇一下记住了。
这种问法不花哨,却正好能把县里那些最爱打太极的体面话一下撕开。真想救急的人,会先谈钱怎么进、谁监管;真想趁乱接管的人,最爱先把方向定下来,再把细节往后拖。
“还有,”陈嘉澍又把手边名单点了点,“跑商标的人我能给你找,跑材料和异议时序也能帮你看,但你得自己出面签字、自己去窗口补。这件事我不能替你做成‘外人插手许家牌子’的样子,不然许伯成会立刻借题发挥。”
“我明白。”
“真明白就别怕跑窗口丢脸。”他淡淡道,“很多局最后输,不是输在桌上,是输在当事人嫌手续琐碎、觉得跑窗口低头不好看。”
这话说得太对,许薇薇反而笑了一下:“你倒是把县里人的毛病看得明白。”
“岚州和临川,规矩不同,心思差不多。”
他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她:“还有一件事。你下回再跟我谈合作,别只带能证明别人想吃春和的东西。也带一点能证明你自己真敢保春和的。”
许薇薇听懂了。
他说的不是情绪,是动作。
她若连杜明川、族里那一层和家里的分藏都不肯先动,外面所有势都只是借来一时的风。
“那你等着看。”她说。
陈嘉澍看了她一眼,没笑,眼底却有一点极淡的认同:“我在看。”
人走后,会客间里重新静下来。暖气管咔哒响了一声,窗外一个卖糖人的老头推着车慢慢过去。许薇薇把那张名片和名单反复看了两遍,最后把它们收进包里。
她心里明白,自己这趟不是去求救。
她是拿着自己的筹码,和陈嘉澍把一局更长的合作先谈开了。
而真正该动的第一刀,已经被点了出来。
杜明川。
再往后,族里也得动。
因为借来的势能不能站住,从来不看别人给多少。
只看她敢不敢先把自己门里的烂木头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