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先从侧楼梯上去、手里像拎相机包的人。
一道更轻的脚步声。
她这才看透,周玉梅不是不知道,她是知道得太零,太散,又每一点都碰着要命的地方,所以这些年才总拿“为家里好”把嘴堵上。
病房里监护仪忽然滴了一声。三个人同时回头。
许振邦还在昏睡,眉头却拧得很紧,像梦里也不安稳。周玉梅第一个站起来,进去替他掖被角。那动作快得像本能,和她平日里那些闪闪躲躲完全不一样。
许薇薇站在门口,看着她背影,忽然问了一句:“那个人后来是不是又找过你?”
周玉梅背一僵,没有回头。
好一会儿,她才低低嗯了一声:“在你爸出事后第三天,来过家门口。说你爸要是还能醒,就劝他想明白。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有些东西留不住,不如换个讲法,至少牌子还能留在许家。”
又是牌子。
这话到了这一刻,已经不是旁枝,而是一条硬线。
许薇薇盯着病房玻璃上的自己,忽然觉得后背发冷。厂、账、旧样、病房、顶楼、牌子,这几件事在前面三十章里像并排跑,到现在,终于开始往一处并。
而并起来以后,比单独哪一条都更险。
“你认得那人吗?”她最后问。
周玉梅摇头:“不认得。可他说话的时候,一直摸着手里那个包。不是公文包,就是那种方方的,边角硬。”
许薇薇没再逼。
她知道今晚到这里,已经够了。周玉梅吐出来的,仍是半句半句的,可这半句里,已经够她看见新的门缝。
许悠悠等周玉梅回到病床边,才轻声问:“姐,你觉得她说的那个人,会不会就是前几天门卫簿上的江述?”
“未必是一个人。”许薇薇低声说,“但像同一套走法。”
“那女人的脚步声呢?”
许薇薇没有立刻答。
楼道灯在头顶嗡嗡地响,像随时会再灭一次。她想起妹妹前世今生都盯着灯,也想起周玉梅刚才那句不敢认的“薄底鞋”。如果那夜楼顶上真的不止三个男人,那很多事就得重新算。
她甚至开始怀疑,顶楼那晚之所以后来一直只剩下‘争吵、失足、后仓事故’这几种说法,未必是因为大家都没看清,而是因为有些人从一开始就只允许这几种说法留下来。多出来的脚步、多出来的包、多出来的那一下机器声,都是不该被提的边角。一旦有人提,就会被房子、学籍、病房和家门这些最现实的事重新压回去。
“先别急着认。”她说,“能让妈到今天还怕成这样的人,不会只来过一次。楼上那夜留下的,不是一团黑,是被人一点点抹成一团黑。谁先上楼、谁带了包、谁按过机器、谁后来堵过妈的嘴,这些都在一个地方打过照面。只要再有一处能对上,顶楼那晚就不是他们现在说的那个样子了。”
她说这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头顶那盏老灯。灯管里有一截发黑,忽明忽暗,和她前些天在厂里楼道看见的那种旧灯很像。很多事就是这样,不是从来没亮过,是总在最要命的一秒偏偏暗下去。
而顶楼那夜,偏偏就有人靠这一秒做局。
许悠悠抿紧嘴,点了点头。
夜更深时,周玉梅出去倒洗脚水。许薇薇站在走廊窗边,把今晚听到的几句碎话一条条过了一遍:签了,牌子还能留;先上顶楼的高个男人;楼道灯灭;更轻的脚步声;有人拿房子和孩子堵周玉梅的嘴。
每一条都不完整,单看像半句废话,合在一处却像把顶楼那夜的影子又添出了一层。
她正想着,走廊那头忽然传来推车声。一个穿棉袄的男护工推着杂物车拐过来,车上放着几卷旧床单和一只方方正正的黑包。包角磕在车栏上,发出一声闷响。
许薇薇眼神一顿。
那包的形状,和周玉梅嘴里形容的几乎一样。
相机包。
或者,能装摄像机的包。
她没立刻说话,反而顺着这只包想起了更多细节。茶楼里,贺远山说过“别让旧纸重新成气候”;会议室里,意向书又写了品牌归拢。纸、牌子、顶楼、楼道灯,这些东西原本像散着放,如今被周玉梅这一晚半句半句地吐出来,竟隐约连成了另一条线——有人不止想逼许振邦签,还想把“许振邦被逼到哪一步”“楼顶上到底发生过什么”都握在自己手里。
如果真有影像,那影像为什么没在案发后立刻露出来?
答案反而更冷。
因为真正有用的影像,不是拿来当时报警,是拿来以后讲价、堵嘴、改说法。它可以在病房外当威胁,也可以在会桌上当筹码,还可以在某一天,替真正想压价的人把顶楼那夜讲成对他们更有利的样子。
许薇薇想到这里,忽然问周玉梅:“那晚楼上吵完以后,你有没有听见过咔哒一声,像按机器?”
周玉梅先是一愣,随即脸色更白:“我……我当时以为是门碰的。”
“不是门。”许薇薇盯着她,“你好好想,是不是有这么一下?”
周玉梅闭眼想了半天,终于很轻地点了下头:“有。就一下,脆的。灯刚暗那会儿,我还回头看了眼。”
这一下,连许悠悠的后背都绷直了。
“姐,”她低声说,“如果真有人带了机器上楼,那后来那些人一直拿房子、学籍、牌子去压妈,是不是怕她哪天想起这一下?”
“怕她想起来,也怕她把别的细节跟这一下对上。”许薇薇说。
走廊外风穿过破旧窗缝,吹得暖气管轻轻响。周玉梅把手在围裙上来回擦了好几遍,像怎么擦都擦不掉那晚沾上的冷:“我不想记得这些。那阵子你爸一躺下,家里、医院、厂里全是人,我真以为只要我少说两句,日子还能勉强过。”
“可他们没打算让你勉强过去。”许薇薇缓了缓声音,“他们只是先让你闭嘴。”
周玉梅红着眼,却没有反驳。
她心里猛地一沉,忽然意识到,顶楼那夜被人带上去的,可能从来不止一句威胁。
还有可能,是一台被打开过的机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