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这天一早,县医院走廊里比平时更冷。
值班护士把昨夜剩下的吊瓶瓶架往墙边挪,地上拖出一线浅水。电视机没声音,画面里是省台跨年晚会的重播,彩灯晃得人眼花,却照不进这层住院楼。许薇薇一夜没合眼,天刚亮就把母亲那封未寄出的信又看了一遍,最后把“别让旧样回厂”那六个字折在最里层,贴身压好。
她现在比岚州回来时更清楚,自己不能再被病房、家门和厂里那几张熟脸拖着走。
母亲留下的,也不是只够伤心的一封旧信。
那是她眼下能抢的时间。
许悠悠去打热水时,周玉梅把保温桶拧紧,低声道:“天一亮,厂里那边就有人来过电话,说今天下午要碰个头,谈什么‘外部托底’。”
“谁打的?”
“厂办转过来的,说是许伯成让人通知。”周玉梅顿了顿,“还提了岚州的贺总。”
许薇薇抬起眼。
这个名字在岚州茶楼里坐得最稳,回来第二天就落到病房门口,快得比她想的还狠。
“爸这边你和悠悠先守着。”她把信纸重新压进衣袋,“我去厂里。”
周玉梅看她一眼:“你一个人去?”
“越一个人,他们越爱当我好拿捏。”许薇薇把围巾系紧,“正好。”
她出医院时,县城天阴得发白。元旦街上店铺多半半开着,早点摊子热气腾腾,工商所门口已经有人排号,卖鞭炮的三轮车从街口慢慢蹭过去,红纸屑粘了一地泥。临川县这样的小地方,节是假节,事却一天都不肯停。
春和制药门口停着两辆不属于厂里的车,一辆岚州牌照的黑色桑塔纳,一辆县里常见的白色面包车。门卫冯师傅坐在值班室里,见她来了,先把门推开一点:“你三叔带人上楼了,说是看厂房、看账、看设备。”
“谁给的钥匙?”
冯师傅脸上发苦:“厂办小张开的。我拦了一句,许副厂长说今天不查,过完年连工资都发不下来。”
这话拿出去压工人、压老职工,最管用。
许薇薇没跟他多说,径直上楼。二楼会议室门没关严,她还没进去,先听见里头有人说:“春和现在最值钱的不是这一身设备,是批文、牌子和现成产线。真要接,得趁窗口还在。”
她站在门口,推门进去。
屋里的人同时抬头。
许伯成坐在长桌左边,手边摊着一份《合作性托底意向》,脸上那层笑还没来得及收。杜明川抱着蓝夹坐他下首,像早等着她进来。靠窗坐着的是贺远山,深灰大衣搭在椅背上,手里转着茶杯,神情不紧不慢,像来看的不是一家快断气的县药厂,是一笔已经压出形状的货。
屋里另有两个人,一个是县信用社跑企业口的刘主任,一个是岚州那边带来的审计模样的人,面前摆着计算器和空白表格。
许薇薇进门后,先扫了眼座位。
许振邦的主位空着,椅背上还搭着厂里旧年会用的深蓝呢外套。许伯成没敢坐正中,却把手边的章盒往自己那侧挪了半寸。半寸不大,心思已经写全。
“元旦还不消停?”许薇薇把门在身后关上,声音不高,“我爸还在病房,你们先把厂当没人了?”
许伯成笑了笑:“薇薇,我们也是为厂里好。你爸现在这样,总不能等着工人工资断了、原料款压死了,再看着春和一起烂。”
“所以你把岚州的人领进来,先看设备、先看账,再谈什么托底?”
贺远山这才把茶杯放下,朝她点了下头:“许小姐,别误会。我们今天只是了解情况,看看有没有合作可能。”
“合作?”许薇薇看向桌上的纸,“这上头写的是‘分阶段接管经营、优先受让核心资产’,你们岚州把这也叫合作?”
岚州来的审计男人手一停,像没想到她会直接把关键字念出来。
贺远山却不急,反而笑了一下:“你去过岚州,应该知道,现金流出问题的时候,话不能光拣好听的说。春和现在账上什么样,你心里也明白。”
“我明白。”许薇薇走过去,把那份意向书翻开,“我更明白,谁想趁病房里的人起不来,先把价格做出来。”
刘主任忙打圆场:“薇薇,别这么冲。现在说的是先救急,年关上工人工资、医院费用、贷款展期,哪样不要钱?贺总他们肯看,已经是给面子。”
许薇薇抬眼:“给谁面子?给春和,还是给有人想低价吃厂的人?”
屋里静了静。
许伯成脸上那层笑慢慢薄了:“你这孩子,去趟岚州学会的先是扣帽子。厂里要活,不是靠你嘴硬。”
“也不是靠你先把门打开。”许薇薇盯着他,“三叔,爸没授权你带外人看账看设备,更没授权你谈经营接管。你今天这是代谁做主?”
杜明川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怕惊着谁的样子:“许总现在病着,厂里总得有人先把情况摸清。不然供应商一催,工人一闹,谁来担?”
“你急的是工人工资,还是旧账先让别人看见哪一页?”
杜明川指尖一抖,蓝夹边角被他按得发白。
贺远山看着两人,忽然开口:“许小姐,话不必绕。春和的问题,不是你拦住几次会就能过去。你们县里拖得住今天,拖不住下月。我们如果真要谈,也不是冲着你家病房里那点狼狈来的,是冲着这厂子还有没有救。”
他说得体面,和茶楼那夜差不多。
许薇薇却从这份体面里听出了另一层——他不是临时起意下来看热闹,他是算着时候来的。
她把意向书翻到第三页,看见上头列的“阶段性资产梳理”里赫然写着:品牌归拢、批文梳理、存量渠道分拆评估。
她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只把纸轻轻合上:“原来你们连牌子都替春和想好了。”
贺远山没否认:“牌子也是资产。”
“资产归你们算,情面归我三叔讲,账归杜明川报,病房里的人只等着签,是吧?”
许伯成脸色终于沉下来:“许薇薇,你别把话说难听。春和要活,光靠你查几张旧纸没用。”
“谁说我要靠旧纸活厂?”她抬起头,“我只是提醒各位,今天这份意向书你们最好别太早往外送。因为春和现在不止经营没稳,里面还有没披露清楚的事。谁先拿去跑银行、跑县里,回头哪一层翻出来,第一笔责任就记在谁头上。”
刘主任下意识看向贺远山,明显犹豫了。
县里这些人最会看风向,最怕的从来不是没好处,是好处还没拿到,责任先落自己头上。
贺远山却只是把手放在桌边,目光略深了些:“许小姐手里,看来又多了点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