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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未寄出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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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巴进临川县时,天已经全黑了。

雪下得不大,路边积着一层湿白,车站顶棚往下滴水。许薇薇拎着包一下车,鞋底就踩进一滩黑水里。她顾不上冷,先去站外公话亭给家里拨电话。电话响了三声,是许悠悠接的,声音压得极低:“姐,你到哪儿了?”

“车站。东西还在吗?”

“我用报纸包住了,藏在我书包最底下。妈还不知道是什么,只以为东屋梁上掉了旧纸灰。”

“爸呢?”

“刚睡过去。三叔下午来过一趟,被妈挡在病房外,说你不在县里,什么都做不了主。”

许薇薇嗯了一声,心却没松下来。周玉梅能挡一时,挡不了太久。更何况梁上掉下来的东西一旦真是母亲单独抽出来的那一层,许伯成那边若先闻到风,她们连再去东屋抬头的工夫都未必有。

“你现在在哪儿?”

“医院。等你。”

许薇薇挂了电话,没先回家,直奔医院。

县医院夜里比白天更冷清。走廊里灯光发白,护士站旁堆着空药箱,楼道口有人端着铝饭盒缩成一团打盹。许薇薇刚拐到病房外,就看见周玉梅坐在长椅上,外套没扣,脸上那种疲惫像从骨头里透出来。许悠悠抱着书包靠墙站着,见她来,先把书包往怀里一紧。

“怎么回事?”许薇薇压低声音。

“下午我回去给爸拿厚毛衣。”许悠悠说,“东屋柜顶那根旧竹竿碰到了梁,掉下一团灰和一个油纸包。我当时没敢拆,只看见外头有字,就先收起来了。”

“谁看见了?”

“隔壁王婶进院借煤夹,看见我在扫灰。我说是梁上掉老鼠屎,她嫌晦气就走了。”

许薇薇心里这才松了半寸。

她伸手:“给我。”

许悠悠没立刻递,反而先看了眼周玉梅。周玉梅抿了抿唇,声音发哑:“你们要拿回去拆,就今晚回家拆。我在这儿守着。你爸要是醒了,我拖着。”

许薇薇抬眼看她,周玉梅却没看回来,只低头去拢保温桶上的毛巾:“别这么看我。我不是帮你们查什么旧事。我就是不想再让许伯成那些人先翻进家里。”

这已经够了。

夜里近十点,姐妹俩悄悄回了许家。

院门一推开,冷风裹着煤味直扑脸。东屋没开大灯,只拧亮了床头那盏旧台灯。木箱、柜顶、梁下的灰还留着一点没扫干净,像下午那阵匆忙到现在都没完全平下去。

许悠悠从书包里把油纸包拿出来。外头裹了两层旧报纸,又用麻线缠过,纸角被梁灰磨得发毛。许薇薇先没急着拆,只把东西放到灯下看。外层报纸是零一年春天的《岚州晚报》副刊,年份早得叫人一眼就发紧。内里油纸上则有一行已经淡得快看不清的铅笔字:勿并目录。

勿并目录。

和归档卡背后的“旧样留存,勿并”几乎是一脉。

许薇薇心口重重一跳。

这不是后人随便塞上去的。是母亲自己做的记号。

她用小刀一点点挑开麻线,动作轻得近乎发抖。里头先掉出来的是一张薄玻璃纸,边角发脆,像以前包证件用的那种。玻璃纸里面夹着两样东西:一封没封口的旧信,和一页折成三折的技术去向页。

许薇薇几乎立刻先去看那页去向页。

纸已经黄了,抬头仍能辨出几个字:春和技备补记。下方写着一串样号、批次和去向,最底下一栏赫然是——零零年三月,旧样暂转岚州,联系人:林素秋。

不是林秋。

是林素秋。

那个在旧照片上只露出半个“秋”字的人,那个父亲存折和样品室汇款里一直被缩成“林秋”的收款人,到这一页上,终于有了完整名字。

许薇薇手指一下收紧,连纸边都被她捏出一点折痕。

“姐?”许悠悠轻声叫她。

许薇薇喉咙发紧,却还是先把那页纸平放到桌上,借灯细看。样号栏里除了她这几天一直追的那套编号外,还补记了一栏“备留一,交林”。旁边有一枚很淡的手写批注:勿回厂。

勿回厂。

这四个字比什么都重。

说明母亲当年已经判断,真正该保下来的旧样一旦回厂,就很可能再也留不住。

她深吸一口气,才去拿那封信。

信封没有邮票,也没有收信地址,只在第一页最上头写了两个字:素秋。

真的是一封没寄出去的信。

许薇薇把信纸展开时,纸边微微发颤。那是母亲的字,清瘦、利落,和技术目录上的笔迹一样,只是这封信比目录更急,很多句子写到一半又划掉重来。

“素秋:

若这封信最后没有寄到你手里,说明我这边已经不方便再走明路。你带走的那份旧样,无论谁来问,都不要说还在你处。厂里最近又有人对送检号动手,杜那边我已不敢全信。振邦仍想在厂里自己压住,可我怕晚一步,连留底都没有。

零零年这批孩子的事,不该只换几份赔偿就过去。你若还在岚州技术口,替我看住备留那一支。若以后有人顺着目录来找你,先认人,不认信。许家自己人里,也未必都能信。

另:我另抽一页去向单,不与目录并放。若我出事,这页东西比信更要紧。等薇薇大一点,我原想亲自告诉她,但眼下看,未必等得到。若真到那时,劳你替我记着一句——别让旧样回厂。也别让他们再拿孩子试错。

——曼华”

信不长,甚至有几处被水渍晕开,像写的人写到一半停过很久。

许薇薇看到“等薇薇大一点,我原想亲自告诉她”这一句时,眼前忽然发花。

不是突如其来的煽情。

而是前面所有铺垫在这一刻终于压实了:母亲旧箱里缺的最后一页、归档卡上的“勿并”、老裴说母亲带着抄页找过记者、梁老师说母亲把最要紧的一页单独抽出来、陈嘉澍推断会有一封没寄出去的东西、父亲这些年一直往岚州寄小额汇款。

所有碎片,到这一封没寄出的信上,终于闭成了一圈。

母亲当年不是模模糊糊觉得厂里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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