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念芷住在城西一栋老式单元楼里,房子不大,收拾得却很利索。客厅里摆着折叠桌,墙边摞着画册、旧报和几只样品袋,一看就知道她平时不只跑线索,也接品牌单、活动单,什么都做一点,靠自己把日子往上拽。
许薇薇进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温馨,是现实。
煤气灶边晾着洗过的杯子,冰箱门上贴着催款单,电话机旁压着两张没结清的广告尾款票据。丁念芷不是那种无牵无挂、随时能仗义出手的人。她有自己的账,有自己的生活,也有不能白被拖下水的顾虑。
这反而让许薇薇心里稳了些。
真正的合作,本来就该从代价开始谈。
夜里十一点多,丁念芷煮了两碗挂面,边吃边把话摊开:“我可以继续帮你往下查,但先说条件。”
许薇薇点头:“你说。”
“第一,我不是给你做免费跟班。”丁念芷把筷子往碗边一搁,“以后你家厂子真有翻身那天,岚州这边的品牌、宣传、媒体口,我要优先做。不是分你家钱,是我要拿正经活,不再像现在这样东一榔头西一棒子。”
这条件不轻,却很实。
不是空口的情义,是她自己以后要站的地方。
“可以。”许薇薇答得很快。
丁念芷看了她一眼,继续道:“第二,你现在手里涉及旧稿和药害的东西,别让我白背锅。真到哪天有人找上门,我可以不把你卖出去,但你也得给我留一条能往后退的路。”
“怎么留?”
“重要纸面做双份,一份在你,一份不署名放我这儿;但真要用,不准绕过我自己往媒体口乱扔。”
“怕打草惊蛇?”
“怕先死的是我。”丁念芷很平静,“你家在临川,好歹还有个厂、有病房、有亲戚在明面上替你挡。我在岚州就是个接活的,别人捏我,比捏你容易。”
这话一点都不动听,却全是现实。
“好。”许薇薇说,“我答应。”
丁念芷这才把第三个条件说出来:“第三,别把我当你家里人。我能陪你查,但不陪你感动。你哪天如果为了救谁、护谁,准备把已经查到的东西全压下去,那我会先保我自己这边的底。”
许薇薇握着筷子的手微微一顿,随即点头:“也好。我也不想把别人拖进我家的情绪里。”
屋里一下安静下来。面汤热气往上冒,窗外有晚归的公交车碾过积水。两个年轻女人坐在一张不算大的折叠桌前,把未来可能并肩的事谈得一点都不浪漫。
也正是因为这样,这份合作才有落地的重量。
第二天清早,丁念芷送她去车站。天边飘了点碎雪,落在站前广场的水泥地上,很快就化。候车厅里全是提编织袋和蛇皮袋的人,广播喇叭断断续续报班次。丁念芷把一个牛皮纸袋塞给她:“里面是我昨晚整理的。启康那几家壳公司的旧名、梁老师说的西江茶楼旧照片复写、还有江述那页备案号。我没放原件,够你回去先稳局。”
“你呢?”
“我继续留岚州。”丁念芷说,“壳公司这边还没收完,老裴和我小姨那头也得盯。再说,我一走,他们反而知道我们串起来了。”
这也是现实。
许薇薇点头,把纸袋收好。她正想说话,候车厅外忽然有人叫她名字。
她回头,陈嘉澍站在柱子边,手里没拿花里胡哨的东西,只拎着一个牛皮文件袋。像是路过,又像专程来堵这一面。
丁念芷看见他,眉梢挑了一下,倒没多说,只转身往旁边退开两步:“你们聊。我去买票口那边看下车。”
她退得很有分寸,不远不近,既没把自己摘干净,也没把场子留得太暧昧。
陈嘉澍走到许薇薇面前,先看了眼她手里的车票:“今天回去?”
“再不回去,县里就真要以为我只会在岚州翻旧报。”
“翻旧报不算没用。”他把手里的文件袋递过去,“里面是西城几家壳公司近两年的表面流水梳理,不全,够你回去对时间线。”
许薇薇没立刻接:“条件呢?”
陈嘉澍看着她,神情平得像早料到她会这么问:“第一,我要看你父亲手里还剩的原始证据。不是复印件,是原件或原件去向。第二,在我确认春和值得撑之前,你不能把旧稿线直接掀到明面上。”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掀出去,热闹会有,证据会没。”他说,“你扛不住后续,他们也不会真伤筋动骨。”
这话冷得近乎残忍,可许薇薇知道,他没说错。
她盯着那个文件袋,没有伸手:“你要看的,不只是证据,是控制权吧。”
“也可以这么说。”陈嘉澍并不躲,“我不做慈善。真要下场,就得知道我下的是不是一盘还有救的棋。”
“那如果我不给呢?”
“你照样可以回去守。”陈嘉澍说,“只是守到最后,多半还是别人定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