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江茶楼在岚州老城区江岸边,门脸不大,里头却深。
一楼摆的是散座和紫砂壶,二楼包间才是真正谈事的地方。木楼梯踩上去轻轻发响,墙上挂着字画和褪色山水,服务员说话都压着声,像稍微大一点的动静都会惊着什么不能见光的东西。
丁念芷没有把许薇薇明着带进去,而是先把她安排在隔壁包间,帘子后有一道窄缝,能看见走廊,也能听见旁边八成的话。
“我不是带你来看热闹。”丁念芷把茶单压到她手边,“你只看三样:谁先到,谁最后拍板,谁只说一两句别人就都点头。”
“你呢?”
“我去做该做的事。”丁念芷系好围巾,神色极淡,“记住,今天你不是来查案的。你只是个在省城茶楼里第一次看明白规矩的人。”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却比叮嘱更管用。
没过多久,人就陆续来了。
先到的是个银行口的中年男人,穿羊绒大衣,进门前还站在楼梯口打了个电话;接着是两个带公文包的年轻人,像是跑腿的;再后来,一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和岚州西城那边常见的仓储老板模样的人一起上楼,边走边说“口径先压住,别让底下人乱放风”。
许薇薇隔着帘缝看,心一点点沉。
这不是一桌简单的饭。
这是一桌把资金、仓储、票面和话术全串到一起的人情生意。
快到七点时,陈嘉澍也来了。他没往丁念芷在的包间走,而是被服务员引进最里面那间。比他更晚一步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深灰大衣,个子不高,脸却沉,身后跟着两个拎包的人。丁念芷先前提过的名字,此刻终于和人对上了——贺远山。
许薇薇以前只在别人口中听过这人,今天第一次见,却一下明白了为什么很多事到他这层就不需要大声。
他坐下以后,整层楼都像跟着静了一下。
茶楼服务员开始上茶、上干果、上热毛巾,动作快得几乎不出声。许薇薇坐在隔壁,听见那边先是几句寒暄,谁谁今年辛苦,谁谁年底项目多,话都绕着走,像真只是例行应酬。可没多久,话头就慢慢落到正事上。
“临川那家厂,后仓一断,账一乱,窗口已经出来了。”先开口的是仓储老板,“再拖到过年,工人一闹,价还得往下。”
“价往下,不代表就好拿。”另一个声音慢悠悠接了句,是银行口那人,“家里人还在死扛,病房外那张纸也没落成。”
“病房外那点事,不算大风浪。”贺远山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把一桌人的话都压住了,“真要紧的是,别让旧纸重新成气候。”
旧纸。
许薇薇握着茶杯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嘴里的旧纸,显然不是现在县里那几页账,而是更早那层已经被压下去的东西。
“启康那边已经收得差不多了。”有人回,“西城几家壳都在销,报社那条线也盯着。”
“盯着不够。”贺远山说,“要么压住人,要么把价做出来,让他们自己来谈。”
这就是地方资本和关系交易最让人发冷的地方。
不是一味硬压。
而是压和价一起上。
一边让你喘不上气,一边又摆出一条看似体面的出路,等你自己认命往里走。
包间里有人笑着说:“临川那姑娘倒比她爸硬。”
另一个声音接道:“硬没用,手里没现金,医院又烧钱,回头总得低头。”
许薇薇坐在帘后,后背都一点点发凉。她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见,自己在这些人眼里不是人,只是一段会不会在合适时机弯下去的阻力。
那边茶又续了一轮,话题转得很快,从医院烧钱谈到厂里老设备,从设备折旧又谈到并购后牌照价值,仿佛春和不是一个还躺着病人、等着开药费的家族药厂,而只是桌上一笔等着被算净的账。
“牌照和地才是正经值钱的。”仓储老板说,“产线旧,工人老,账还烂,留着干什么?”
“还得看谁接。”贺远山淡淡道,“有人只想要壳,有人想要牌照,有人想顺便把旧口子一并填上。”
“陈总怎么看?”有人把话递到陈嘉澍那边。
隔壁安静了一瞬。
许薇薇隔着帘缝,看见陈嘉澍端着茶,神色平得近乎冷:“窗口是出来了,但价没到底。”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人都笑了。
像在笑他年轻,也像在笑他贪。
可许薇薇听懂了。
他不是在附和,而是在提醒:现在就想吃春和,吃得太急。
“那陈总打算等多久?”贺远山问。
“等它真正没人撑的时候。”陈嘉澍说。
这话听着比别人更冷,可许薇薇心里反而一定。这不是演偶像剧式的护短。陈嘉澍此刻就坐在对方桌上,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得能在这个场合站住。
他若当场护她,反而会把她抬到更亮的地方去。
丁念芷坐在那桌偏位,一直没怎么说话,只在有人提起“旧稿早就死了”时笑了一下:“死没死,要看还有没有人记得。”
有人顺口笑她:“丁小姐这行,最擅长把旧东西说成新故事。”
“那也得旧东西本身真有味。”她不咸不淡回了一句。
桌上笑意淡了淡。显然她不是能被人随便拿来逗乐的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