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一会儿,话终于落到更实的地方。
“县里那边再开会,别让他们拿着半截旧纸吓住人。”贺远山说,“该补的口径补,能收的人情收。还有,谁再把零零年的东西翻出来,先看从哪儿出的。”
这已经近乎明示了。
零零年的旧案,果然一直有人在防。
许薇薇的心越沉,脑子却越清。她来岚州前只觉得自己是在找突破口;走到这里,她才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地方资本与关系交易”的压迫感——不是一个人一句威胁,而是一整张桌的人都默认你该在什么价位、什么时机低头。
包间门忽然轻轻一响,服务员进来换炭炉。就在这一瞬,隔壁有人把声音压得极低,却仍被许薇薇听见了半句:“压价窗口。”
四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耳朵里。
不是市场自然形成的窗口。
是人为制造出来的。
后仓事故、病房外逼签、工人风声、医院烧钱、旧纸收口,全是在给这四个字铺路。
她脑子里一瞬间把很多东西都扣死了。
春和之所以会被一层层往下压,不只是因为它本身有债、有乱、有家族内耗。更因为有人一直在算,算它什么时候最容易被低价吃掉。
茶楼那桌还在继续谈,已转到明年开春的牌照整合和哪几家厂要合并口径。许薇薇却知道自己不能再听太久。再听下去,未必能拿到更多,反而容易让人察觉。
她正要起身,隔壁忽然有人提了句:“临川那个许伯成,还算懂事。”
“懂事就让他先顶着。”贺远山说,“有些脏活,总得有人先做。”
这一句让许薇薇脚步生生顿住。
许伯成在他们眼里,果然只是顶在前头的那层脏手套。
丁念芷似乎也听见了,却没回头,只继续把手里那杯茶喝完。她坐姿松,像什么都没往心里去,可许薇薇知道,她把该听的都听进去了。
从茶楼后门出来时,江边风很大,吹得人脸生疼。丁念芷直到走过一整条街,才终于开口:“听清了?”
“听清了。”许薇薇声音很平,“他们不是在等春和自己垮,是在一寸寸把它往下压。”
“这就叫窗口。”丁念芷点了根烟,又很快掐灭,“生意场上说得体面,真落到人身上,就是你爸躺着、你家没钱、你厂里人心散了,他们再伸手来接。”
“你为什么带我来?”
“让你别再把目光全耗在许伯成脸上。”丁念芷看着她,“你现在要防的,不只是回县里再开一次会,而是有人已经把你们全家的日子都算进压价条件里了。”
许薇薇沉默着,风从江面吹过来,带着潮冷水腥味。她忽然想起母亲当年如果也站在这种桌面之外,会不会比她现在更孤立。
丁念芷把烟头扔进路边水沟,侧头看她:“还敢继续查吗?”
“敢。”
“那就准备付代价。”丁念芷说,“这行里没人白帮你,也没人白放过你。”
她说完这句,口袋里的传呼机忽然震了一下。丁念芷低头看了一眼,脸色微变:“有人去过你住的那家招待所,问你今晚回不回。”
许薇薇心口一沉。
茶楼这边话刚落,那边人就去了招待所。
动作比她想的还快。
丁念芷把传呼机塞回去,声音压得更低:“你今晚跟我走,别回去。明早第一班车回临川。”
“这么急?”
“再不走,你查到的东西就真要被人留在岚州了。”
江边风声呼呼地响,远处茶楼二楼的窗还亮着。许薇薇回头看了一眼,只觉得那层灯像罩在水面上的一层油,亮,却发冷。
今晚听到的这句“压价窗口”,已经足够让她回去以后再也不能只拿账页和人情去看春和这摊局。
回去的路上,路边有家卖宵夜的馆子刚把铝锅支起来,锅里咕嘟咕嘟煮着牛杂。几个司机蹲在小马扎上喝啤酒,嘴里说的也是哪家厂快不行了、哪块地明年准涨。许薇薇忽然意识到,春和这摊局在这些人嘴里,早就不是秘密,而是一件被很多层人盯着等落价的货。上面的人在茶楼里谈牌照、谈窗口,下面的人在路边摊谈地价、谈谁家快撑不住,整座城像早已默认:有些厂子不是拿来救的,是拿来等的。
她站在风里,连牙关都绷紧了。以前在临川县,她看见的是病房、会桌、家门口那几张熟脸;到了岚州,她第一次真正看见,一家地方药厂被压价时,原来会有这么多人跟着分层下注。谁都不必亲手推你一把,只要所有人都在旁边等你掉下去,这股力就已经够把人压弯。
她忽然更明白父亲为什么这些年总想一个人把事按在厂里。因为一旦走到省城桌面,很多本来还能被当成一家人的伤,就会立刻变成别人嘴里的时机和价格。
她甚至能想见回县里以后再开会时,那些人脸上会是什么神色——有人装体面,有人装为春和好,有人装只是代为周转。可剥到最后,和茶楼这桌也没什么两样,不过都是在看什么时候该让她们家撑不下去。
她甚至想起县里会议室那张发绿的台呢桌布。县里的桌面看着土,省城茶楼的桌面看着雅,可桌下推来推去的东西其实并没有高低之分。高低只在谁更会把脏话说成规矩,把狠心说成市场。
她这才明白,为什么丁念芷要让她只看“谁先到、谁拍板、谁一句话别人就点头”。因为很多时候,真正压人的不是最会喊价的,而是那个不必多说、别人就知道该往哪边坐的人。今晚她终于看见了那种人坐在什么位置、怎么开口。
她再往前走时,脚下水洼都像踩得更冷了一层。
她忽然连江风里那股潮冷都分出了价码味,也更记住了贺远山坐下时整层楼静下来的那一下。
她们没再沿江边多走,而是拐进一条更窄的旧巷,从后门回住处。巷口一间小卖部还亮着灯,老板正和人闲聊,说起临川那边“那家药厂快不行了”时,语气像在说一批年货什么时候甩卖最划算。许薇薇听见这句,脚步只顿了半秒就继续往前。
她没有回头接那句话,却在心里把今晚看见的人和位置又排了一遍:谁负责放风,谁负责递价,谁负责把旧纸收干净,谁又只需要坐在那里点一下头。回临川以后,她不能再只盯着会桌上一支笔落没落下去,还得先想办法让春和别被人按成一件等着甩卖的货。
因为有人,正把她一家人的困境,当成最合适的买点;而她回去以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先让春和别再被人按着价讲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