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江边宾馆出来,天已经黑透。
许薇薇没立刻回招待所,而是先绕到街对面的书报亭边站了一会儿。霓虹映在潮湿路面上,岚州夜里比白天更像一张会吞人的网,车灯、人影、饭店门口来往的寒暄声,全都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什么都摆在明面上,真正的东西却都在灯背后。
陈嘉澍叫她别再住安平码头招待所太久,她本能地不想全听。可走到这一步,她也知道自己不能拿硬气当本事。于是她先回招待所收了东西,只留下一件旧毛衣挂在房里,像人还会回来过夜。
前台小伙见她提着包,眼神闪了一下:“不住了?”
“换个离报社近点的地方。”
“哦。”他低头翻登记簿,像不在意,手却无意识摸了一下电话机边上的烟盒。
这个小动作太快,可许薇薇还是看见了。
她心里更定——招待所前台这边,果然一直有人借着电话和登记簿看人。
她把钥匙牌放下,忽然又像随口似的问:“前几天有没有一个叫江述的人住过?”
前台小伙手一顿,抬头时脸上只剩下茫然:“什么江述?”
“没什么,随便问问。”
许薇薇笑了一下,拎包转身,刚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了,你们旧登记簿还留着吗?我有个亲戚说去年住过这儿,忘了房费报销单号。”
小伙这次连笑都笑不出来了:“旧簿子都收仓库了,找不了。”
越说找不了,越说明簿子还在。
许薇薇没再逼,当晚只在城北一家更偏的小旅馆住下。旅馆房间更差,门锁也松,墙上贴着褪色挂历,可至少登记的人不认识她。她用公共电话给丁念芷留了句口信:想看招待所旧簿子。
第二天下午,丁念芷果然来了,进门就丢给她一包炒栗子:“你是想查谁,还是想试谁?”
“两个都想。”许薇薇把栗子放到窗台上,“前台听见‘江述’两个字反应太大。”
丁念芷靠在门边,慢悠悠剥开一颗栗子:“反应大不一定就是住过,也可能是有人提前打过招呼,谁问这个名字都得装傻。”
“那怎么查?”
“正门查不到,就看后门。”丁念芷说,“这种旧招待所,登记簿正本在前台,副页往往隔几个月就送派出所备案。你要看旧名字,不如先看他们送出去的那份。”
这条路比许薇薇想的稳,也更岚州。
两人下午去了城南派出所旁的治安联防室。丁念芷没说查案,只说自己在替一家会务公司核对年会住宿名单,怀疑报销有重。她人长得利落,话又快,三两句把值班民警说得嫌烦又不好撵,只能把一摞旧备案本从柜子里搬出来,让她们自己翻,但只准在屋里看。
备案本比招待所前台那本更简陋,登记也乱。许薇薇一页页翻,翻到手指都起了纸刺,终于在十二月上旬的一页上看见两个熟字——江述。
名字后头写着:男,外地,住二零六。来岚事由:看货。
联系方式一栏留了个座机号,末尾四位是2173。
许薇薇盯着那四个数字,心口突然狠狠一跳。
这个尾号她见过。
不是在岚州,而是在临川县厂办电话登记表上,杜明川办公室内线的后四位,也是2173。
不是完全一样的电话,却足够说明这不是随便写下的号码。
丁念芷也看见了她神色变化,低声问:“对上了?”
“杜明川办公室电话尾号。”许薇薇声音压得极低,“他不一定蠢到直接留厂里电话,但会留自己记得最顺手的一组号。”
值班民警在屋那头打哈欠,没往这边看。丁念芷反应极快,立刻借着翻页动作把那一栏记了下来,嘴上仍像抱怨报销表麻烦:“这家会务公司也真能折腾,连住客名都写化名。”
“化名多了。”民警随口说,“这年头跑货的、谈生意的,谁不想省事。”
可许薇薇知道,这不是图省事。
江述这个名字,早在先前春和门卫簿上就出现过。现在它又出现在岚州招待所备案本里,联系尾号还隐约扣着杜明川。
这说明江述不是单次路过的外地客。
这是有人反复用过的壳名字。
从联防室出来,丁念芷没立刻说话,走过两个路口才突然问:“你觉得江述是谁?”
“不是一个人。”许薇薇说,“更像一个随时能拿来顶住登记簿的名字。”
“我也这么想。”丁念芷把围巾往上拢了拢,“可一个化名能反复用,要么说明背后有人统一安排,要么说明用它的人根本不怕被零散地看见。”
后者更可怕。
因为那意味着,对方早就习惯了在不同城市、不同簿子上留下一点似是而非的痕,再靠关系和收口把痕擦平。
两人正往公交站走,街口一辆送货三轮忽然刹在边上,车后厢里掉出一捆旧文件夹。骑车的小青年骂骂咧咧去捡,夹子散了一地。许薇薇下意识看了一眼,忽然在其中一只蓝色文件夹上看见熟悉的印章格式——岚州西城仓储联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