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岚州落了小雨。
雨丝细,黏在大衣上不显,走久了却能把鞋面都浸凉。丁念芷上午没出现,只让招待所前台给许薇薇递了张字条:下午三点,城北旧印刷厂后门,带上烧角单据和那页礼单,不要带原件全套。
字写得利落,像人说话一样不绕。
许薇薇盯着那张字条看了半天,还是按她说的,只带了几页最要紧的复印件,把老裴给的那两页东西分开藏进鞋垫和棉衣夹层。她不是全信丁念芷,可也知道走到这一步,很多路不踩进去,就永远只在门外打转。
旧印刷厂已经停了大半边,铁门生锈,院里堆着废铅字和破纸轴。后门口停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盖着塑料布。丁念芷就站在雨棚底下,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看见她来,只抬了抬下巴:“上车。”
“去哪儿?”
“见人。”
“谁?”
“写过那篇没发出去稿的人。”
许薇薇心口微微一震。她原以为老裴已经是这条线最重的一块石头,没想到丁念芷还能再往里带。
三轮车一路晃到江边旧宿舍区。那里原本住着报社、印刷厂和几家事业单位的老职工,如今楼道里晾满被单,墙根堆着煤球和酸菜缸。丁念芷带她上到六楼,敲开一户门时,里头先传来收音机里的新闻声,然后是一个老太太不耐烦的声音:“谁啊?”
“我。”丁念芷应了一句,又补,“带了临川来的。”
门里顿了顿,才慢慢开开。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穿着深蓝毛衣,眼睛却锐。她先看丁念芷,又看许薇薇,最后只侧身让开:“进。”
屋子不大,却很整洁。书架上摆着一排排合订报纸和剪报夹,窗台上晾着洗过的钢笔。老太太把收音机关小,自己先坐下,开门见山:“你姓许?”
许薇薇点头。
老太太沉默了两秒,像把很多年前的什么东西重新翻了一页:“我姓梁。以前在《岚州晚报》跑社会线,老裴那篇临川药害稿,是我带他做的。”
这就是当年的主笔。
许薇薇背脊一下绷直。
丁念芷把门关好,自己却没坐,站在窗边,像只是带路,不插主问。梁老师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倒会捡时候。”
“时候不是我捡的,是人家自己撞上来的。”丁念芷说。
梁老师没再理她,转头对许薇薇道:“你来,是想知道稿为什么没发,还是想知道你母亲当年到底查到了哪儿?”
许薇薇呼吸微窒。
梁老师竟然连母亲都知道。
“都想知道。”她说。
梁老师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笑里却没有暖意:“年轻人都这样,总觉得两件事可以一起要。可真到了当年那一步,能保住一件都难。”
她说着,起身从书柜最上层抱下一个硬纸档案盒。盒子边角磨白,封面只写了四个字:零零春案。
许薇薇看见这四个字,指尖都发麻。
梁老师把盒子放到桌上,没有立刻全打开,只先抽出一页稿样。稿样最上头标题被红笔划过,旁边批注写着:暂缓。副标题还能辨认——“临川县一批退热药疑似致不良反应,留样与送检号出现错位”。
这已经不是传闻了。
是白纸黑字、带版心和校样符号的真实稿件。
许薇薇盯着那一行“留样与送检号出现错位”,忽然有种手脚都发冷的感觉。她这些日子拼命追的B17、B12,原来八年前就已经出现过同一种错位。
“有多少例?”她问。
“我们当年接触到的,能核实的七例。”梁老师说,“小孩居多,症状不全一样,但都指向同一批次流出的辅料链。后来临川和岚州两边一起压,赔了钱,改了病历,剩下的家属也不敢再闹。”
“春和是生产方?”
“春和只是链条里的一段。”梁老师把另一张纸递过去,“看这个。”
那是一页内部采访笔记复印件,上头列着几家厂和两处仓储点,其中一处赫然写着“西城临拆仓”。另一处,标了“临川六码头转”。
临川六码头,岚州西城。
一头一尾,和她现在追到的地方丝丝扣上。
“当年有人用拆零仓把本该整批留痕的东西拆出去,再从不同厂口子进。”梁老师说,“一旦出事,每家厂都只沾一点,纸面上谁都像罪不至死。”
这才叫分散风险。
许薇薇看得手心发凉。县里那群人看似只是在逼许振邦签字,背后却是有人一直在用同一套办法,把责任切碎、把证据拆散、把活人和纸都一点点往外送。
梁老师又抽出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茶楼包间,一桌人坐得很近,影像模糊,只能看见其中一人把一个厚信封从桌底推过去。旁边批注写着:稿前夜,西江茶楼。
“这是老裴拍的,没敢刊。”梁老师说,“那晚之后,报社就有人劝我别再碰临川那条线。我不同意,第二天稿子被抽。”
丁念芷在窗边插了一句:“所以我说,不是没稿,是有人专门来收过。”
梁老师点点头,目光却仍落在许薇薇脸上:“你母亲就是在那个时候找来的。”
这一次,屋里连收音机的余声都像静了。
许薇薇喉咙发紧:“她说了什么?”
“她先问我,如果报社不发,省里有没有别的地方能留一份底。”梁老师慢慢道,“后来又拿出一张技术目录和一页手写比对,说他们厂里留的样和外头检的号不一样,怀疑不是单纯操作失误。”
许薇薇眼眶微热,却硬压着没让情绪露出来。她知道此刻最要紧的不是难过,而是听清每一个细节。
“那份技术目录上,有没有名字?”
“有。”梁老师顿了顿,“但不是完整名单。她怕丢,只带了抄页。”
“她有没有说,她在替谁查?”
梁老师沉默了几秒,才说:“她说,不是替谁,是替以后还要吃药的人。”
这句话轻,却重得几乎砸得许薇薇说不出话。
她从前总以为母亲留给许家的只是几页旧纸、一只旧箱、一些已经来不及补上的爱。现在才知道,母亲留下来的不只是温情。
她留下来的,还有一条没查完的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