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老师看见她眼里的动静,声音反而放缓了一点:“你母亲第二次来时,带了个信封。她说里面那页最要紧,不能放我这儿,只能让我记住两件事:一,真正的旧样去向不在厂里;二,如果她再不来,就留意岚州这边一个技术口的女同志。”
“叫什么?”
梁老师摇头:“当时她没全说,只说那人名字里带个秋字。”
丁念芷忽然看向许薇薇。
她们两个几乎同时想起了同一个方向——旧照片里那个只看见一个“秋”字的胸牌,存根上的“林秋”。
梁老师没有察觉她们这瞬间的眼神交汇,只继续把盒子里的最后一份东西拿出来。
那是一页没有正式落款的内参复印件,内容不长,却比前面所有纸都沉——里头明确提到“药害关联并非单一生产环节,疑涉外部拆零仓与批号替换,建议暂缓公开报道,待相关部门统一口径”。
统一口径。
许薇薇看着这四个字,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为什么当年稿发不出去,为什么后来能赔钱压下,为什么现在父亲一出事,对方第一反应仍旧是改号、清仓、把纸往外送。
不是谁灵机一动想出来的。
是他们早就干过一次,而且干成了。
这一下,分量才真正压了下来。
许薇薇把那页内参看完,声音已经极稳:“梁老师,我能抄一份吗?”
“不能带走原件。”梁老师说,“你可以抄,也可以记。但记清楚了,东西一旦在你手里,麻烦就不只是你爸病房外那张会。”
“我知道。”
“你知道个一半。”梁老师冷冷看她,“你现在还觉得许伯成是最大的那层吗?”
许薇薇没说话。
因为她已经不这么觉得了。
梁老师这才把钢笔递给她。许薇薇一笔一笔往本子上抄,手稳得近乎刻板。她把“统一口径”“批号替换”“外部拆零仓”“暂缓公开”几个词记得最重。丁念芷始终站在窗边,偶尔补一句年份或地点,却没有抢问,也没有装得多义气。
等许薇薇抄完,梁老师忽然又开口:“还有一件事,你最好现在就知道。”
许薇薇抬头。
“你母亲当年离开前,说她已经把最要紧的一页抽出来了。”梁老师盯着她,“她怕那一页跟目录放一起,会被人一锅端。”
许薇薇心口猛地一震。
抽出来了。
这说明母亲旧目录最后一页被撕走之前,最关键那页很可能根本就不在目录里。
梁老师继续道:“她还说,如果以后真有人顺着旧样来找,先别信厂里自己人,先去找曾经离开的那个技术口。”
“为什么?”
“因为那人手里,也许还留着比纸更硬的东西。”
这句话一下把后头的路推开了。
比纸更硬的东西。
可能是原样,可能是交接底片,也可能是从未交出去的一封信。
丁念芷终于离开窗边,走到桌前,把档案盒轻轻盖上:“行了,再说下去,您今儿夜里又要睡不着。”
梁老师白了她一眼,却没反驳,只低声道:“念芷,送她出去时走后楼梯。楼下这两天总有生人晃。”
许薇薇听见这个称呼,心里微微一动。
这不是普通认识。
她没当场问,只把本子合上,郑重地向梁老师鞠了个小躬:“谢谢。”
梁老师摆摆手,神色疲惫里又带点说不清的硬:“别谢太早。你要真顺这条线往下走,以后更谢不出来。”
下楼时,丁念芷带着她走的是后楼梯。楼道口堆着煤球和废自行车,雨水沿着扶手往下滴。快到二楼时,丁念芷忽然说:“梁老师是我小姨。”
许薇薇脚步一顿。
“你猜到了吧。”丁念芷没回头,“所以我不是突然对你发善心。我是替我小姨,也替老裴,看看这条线到底还有没有人敢接。”
这才像真的。
不是天降盟友。
是她先观察、先判断、先确认许薇薇不是一来就想卖消息的人,才把她往里带了一步。
“那你现在看呢?”许薇薇问。
丁念芷站在潮湿的楼梯转角,回头看她一眼:“现在看,你至少不是会拿了东西就去跟许伯成谈价的人。”
这评价听着不算好听,却比空口的“我信你”更真实。
楼下巷口风一吹,雨丝斜斜打进来。远处有人站在电话亭旁抽烟,看不清脸。丁念芷把围巾往上提了提,声音压得很低:“今晚别回招待所太早。有人从昨天开始就盯那边了。”
“谁?”
“还不知道。”丁念芷说,“但旧闻既然没死,就说明想让它再死一次的人,也一直都在。”
许薇薇顺着她目光看向雨里的电话亭,心口一点点沉下去。
她已经明白,事情走到这里,早已不止是拿到一条消息。
真正压到她手里的,是一份能证明八年前就有药害、也证明这条线被系统压下去的旧证据。
梁老师把档案盒抱回书柜时,动作很慢,像这点纸面重得不止是旧闻。她背对着她们,忽然又说了一句:“当年临川那边有家属来岚州堵门,最后是被人从后巷劝走的。劝的人没亮身份,只说孩子后续看病的钱会有人管。你知道最难的是什么吗?不是他们收稿,是他们总能比记者更早找到谁家最缺钱、谁家最怕丢工作、谁家只要一笔赔偿就会闭嘴。”
许薇薇听完,只觉得那股冷意顺着后背往下沉。她更清楚地看见,自己拿到的不是一页旧报道,而是一整套曾经压下药害、买断家属、统一口径的办法。那些办法到现在还活着,只是换了人、换了桌、换了公司壳子。
而这份证据,足以让她眼下这场局换一层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