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裴家那盏台灯是旧黄光,照得人脸都有点发灰。
他没立刻往下说,只先把桌上的烟灰缸推远了点,像终于肯承认今天这场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打发过去的。丁念芷也不催,靠在椅背上,一副“你爱说不说”的样子,手指却在围巾穗子上轻轻绕着,显然并不是真不在意。
许薇薇把包放到脚边,静静等。
“零零年春天,临川那边不是没闹过。”老裴开口时,嗓子比刚才更哑,“当时不是现在这种并购、收口的说法,也没什么资本窗口。就是一批小儿退热冲剂出了问题,闹出几起严重反应。县里想按个体差异压,厂里想按操作不当压,最后压成了几份赔偿协议和一场没发出去的稿。”
许薇薇指尖一紧。
退热冲剂。
不是她眼下在账页和仓储里摸到的辅料、样品、原样外调那种冷冰冰的词,而是真正落到人身上的后果。
“春和也在里面?”她问。
老裴看她一眼:“你这句问得太快,像怕听见是。”
许薇薇没否认。
“春和不是唯一一家。”老裴把杯子放下,“但春和技术口有人最早提出,留样和送检号对不上。那批东西从哪儿进、怎么分、谁在外面重新贴签,不是临川一家厂就能做完的。”
送检号对不上。
和现在B17改成B12,何其相像。
许薇薇背脊慢慢绷直,问:“你见过当时的样号?”
“见过抄件,没见过原样。”老裴说,“原样有人守着,后来守不住了。留样记录里,有几页被火燎过角。”
烧角。
许薇薇眼前一下闪过自己从蓝夹里截下来的那几张被烧过角的出库联。她来岚州前一直觉得那更像仓里匆忙焚毁留下的痕,现在才意识到,也许烧角这件事,本身就是老链条里的处理手法。
“你说的火燎过角,是故意的?”
老裴哂了一声:“纸全烧,动静太大;烧一角,就能说是保管不善、烟头蹭着、炉火带的。可真要把两摞纸放一起看,哪怕只少一角,数字和签章的位置也能差出来。”
许薇薇沉默了两秒,忽然把自己包里那张烧角单据拿出来,平放到桌上。
老裴先皱眉,接着身体一点点坐正了。他把单据拖到灯下,没碰边缘,只盯着被烧黑的角看了很久。
“你从哪儿弄到的?”
“厂里。”
“什么时候?”
“前几天。”
老裴长长吐出一口气,像某个旧伤口忽然被硬生生撬开了:“手法没变。”
屋里一时没人说话。
丁念芷终于开口:“所以你之前一直不肯说,不是因为没东西说,是因为你一看这东西就知道,旧线根本没断。”
老裴没理她,只问许薇薇:“你们现在查到哪一步?”
许薇薇没有把所有底全交,只拣最要紧的说了:后仓事故、样品室改号、岚州小额汇款、启康礼单、三仓清纸、壳公司注销。她说的时候尽量不带情绪,只带事实。说到“西城仓拆零,不走厂账”时,老裴冷笑了一下:“果然又是仓。”
“仓怎么了?”
“当年那批辅料出问题,最先不是从厂里查出来的,是从外头拆零仓里摸到的。”老裴说,“小地方厂子进货讲关系,省城仓里拆零讲活路。有人一边把不该进线的东西散进厂,一边再把该留下的样和纸拆出去。厂里看着像只出了一批货,实际纸和货从来没在一处。”
这句话像一下把许薇薇这些天摸到的碎片都嵌进去了。
她一直觉得自己摸到的是链条边缘。
现在才知道,所谓边缘,原来是对方最早就练熟的旧路。
“你还留着当年的东西?”许薇薇问。
老裴没立刻答,起身去翻书桌底下一只铁皮柜。柜门开的时候发出一声涩响,他从最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袋,袋口绕着细麻绳,绳子都发毛了。
“只剩点边角料。”他说,“能留到现在,不是因为我本事大,是因为当年有人提醒我,别把所有纸都放在报社。”
许薇薇心里一震:“谁提醒你的?”
老裴看了她一眼,没答,先把纸袋打开。
里面不是完整稿件,而是一沓剪报、一页手写采访提纲、两张模糊照片和几张复写纸。最上头一张照片拍的是某家县医院门口,门匾看不清,只能看见一对抱孩子的夫妻站在台阶上,脸全被雨打糊了。第二张则拍着一排样品瓶,瓶身编号被笔重重圈过。
许薇薇盯着那圈号,鼻尖忽然发酸。
因为那笔重圈的力度和她母亲旧目录上的手感极像。
“这是你拍的?”她问。
“照片是我拍的,圈号不是。”老裴说。
他把手写提纲抽出来,上头几个问题写得又急又密:送检批号为何与厂留样不符;外拆仓地址;技术口谁最早提出重检;赔偿协议是否统一口径。提纲右下角另有一行不属于老裴字迹的批注:先找旧样,再谈稿。
先找旧样。
许薇薇脑子里一下炸开。
父亲这几天拼命守的,母亲当年也许早就在追。
“这是谁写的?”她声音都压低了。
老裴沉默了几秒,终于说:“你母亲来找我的时候,夹在提纲里带来的。”
丁念芷原本靠在椅子上,听到这里身体也微微前倾了些。
“你见过她?”许薇薇问。
“见过两回。”老裴说,“第一次是在报社,她来问我,技术口自己留的样和外头送检号对不上,这种事够不够做报道。第二次是在城北茶馆,她说厂里和外头都开始找纸,让我别把名字写太实。”
“后来呢?”
“后来稿子被压了,技术口有两个人走了,一个病退,一个离职。再后来你母亲没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