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薇薇觉得胸口像被人闷闷砸了一下。她知道母亲早年病故,可一直以为母亲离开这场局很早。如今老裴轻飘飘几句话,却把母亲重新放回了调查的中心。
“她有没有提过谁?”
老裴眼神落在提纲上,像在回想,又像在犹豫:“提过一个人,但当时我没记住全名。只记得她说,真正知道旧样去向的,不在临川,在岚州。”
丁念芷立刻问:“是技术口的人?”
“像。”
“男的女的?”
“女的。”
许薇薇呼吸一窒,想起旧照片上那块只看得见一个“秋”字的胸牌,想起汇款存根上的“林秋”。可老裴没有再往下说,显然他真没记全。
他把另一张复写纸递给许薇薇。纸上是半页仓储流转记录,最上头公司名被撕掉,只剩“……城仓储分拆单”,下头几项里能看见“原粉”“留样”“临转”几个字,最底下一栏则写着一个已经模糊的签收姓氏,像是“杜”。
杜。
不是杜明川,也可能是更早就有的另一位杜姓经手人。
“这张为什么只剩半页?”
“剩下半页,当年在报社烧掉了。”老裴把茶缸放回桌上,声音里终于有了点压不住的火气,“领导说稿不能发,纸也别留太多。我抢下这一半的时候,边角都已经卷了。”
许薇薇望着那片烧卷的边,突然明白自己一路追来的“烧角”从来不是偶然留下的残损,而是一种把痕迹控制在刚好够模糊、又不至于引起大乱的做法。
烧一角,少一页,改一个号,挪一笔小钱,拆一仓零货。
每一步都不大,却足够让真东西在纸面上慢慢失焦。
她把自己从西城工商抄来的启康关联公司名单拿出来,平放到那半页复写纸旁边。丁念芷也凑过来看,指着其中一家已注销的仓储公司,突然道:“这家以前不叫这个。”
“你见过?”许薇薇看向她。
“在一份旧广告赞助名单里见过,后来换名了。”丁念芷拧着眉,“我那时只当是普通变更。现在看,可能是同一个壳反复用。”
老裴哼了一声:“壳会换,路不会换。你们要真顺这条线查,别老盯公司,盯谁能把旧报道压下去。”
“那人是谁?”
“报社里是一层,外头是一层,县里又是一层。”老裴看着许薇薇,“你以为许伯成这种人,够得着压整篇稿?他顶多够得着接一页礼单。”
这一句,把许伯成在整张网里的位置一下压回了“前台办事”的层级。
许薇薇心里却更冷。
前面那层都已经能逼签、动样号、清仓、搜家门,那后面的人得是什么手段。
屋外忽然有小孩在楼下放擦炮,啪的一声,吓得窗玻璃都轻轻一震。老裴把牛皮纸袋重新系好,没再让她把所有东西都拿走,只抽出其中两页递过去:“复印你自己去做,原件不出我这儿。”
许薇薇接过来,一页是那半张仓储分拆单,一页是采访提纲的复写件。纸都薄得发脆,却比她这几天拿到的任何东西都更有分量。
“你为什么现在肯给我?”她问。
老裴看了她很久,喉结滚了一下,声音低了些:“因为你刚才那张烧角单据,我见过第二次了。第一次是零零年,第二次是现在。再不留人往下追,这条线真会被当成从没出过事。”
丁念芷起身,把围巾重新系好,语气依旧不热:“听见了吧?我带你来,不是白帮,是因为你那边的火,已经烧到我想找的旧灰上了。”
许薇薇没反驳,只把两页纸小心收进包里。临出门前,她又回头问老裴:“我母亲第二次见你,是哪一年哪一月?”
老裴想了想,说:“零零年三月。快下雨的一个傍晚。她穿灰毛衣,走的时候把烟钱压在茶杯底下,跟我说了一句——如果哪天有人来找你要原样,就告诉他们,真正要紧的从来不是瓶子,是瓶子去过哪里。”
许薇薇站在门口,整个人都像被那句话钉住了。
瓶子去过哪里。
这不就是她这几天一直在追的——码头、后仓、拆零仓、岚州、临川。
她终于知道,自己摸到的不是一场新局。
她摸到的是一条旧链条被重新转起来时,最边上的那枚齿。
下楼时天已经黑透。楼道口灌进来的风冷得割脸,丁念芷却走得不快。到楼下,她忽然问:“你现在还觉得,我像天上掉下来的好人吗?”
许薇薇看了她一眼:“不像。”
“那就好。”丁念芷把手插进大衣口袋,“我最烦别人把我当好人。明天你如果还想继续,我带你去认那几家壳公司的旧门。前提是,你也得让我看你手里到底还藏了什么。”
这是新的试探,也是新的交换。
许薇薇没有立刻答,只问:“你为什么这么在意那篇旧稿?”
丁念芷脚步停了一下,半晌才轻描淡写道:“因为写那篇稿的人,后来一直没甘心过。”
她没说那人是谁。
可那一瞬的停顿,已经足够让许薇薇记住。
两人刚走到楼口,巷子对面忽然有辆黑色轿车亮了一下灯,又很快熄灭。车没开过来,像只是确认她们是不是从这栋楼出来。
丁念芷看见那车,脸上那点漫不经心终于敛了敛,低声道:“看来我们今天没白来。”
许薇薇顺着她目光看过去,车牌被夜色压住,什么都看不清。
她们走出巷口时,路边卖糖炒栗子的小摊正收炉火,灰烬被风一吹,细碎火星子在地上滚了一下又灭。许薇薇忽然想起老裴说的那句“纸全烧,动静太大;烧一角,才像意外”,心里越发发沉。原来不是她这些天走运,总能从火边灰里抢下一点东西,而是这条线本来就习惯把东西留在半死不活的状态——既不让你看得全,也不至于一把火烧出大动静。
丁念芷像看出她在想什么,边走边低声道:“你回去以后,别只防谁来抢,也要防谁故意给你剩点半截纸。半截纸最会害人,够你觉得自己快查到了,真拿去压人,又压不死。”
许薇薇看了她一眼:“你以前吃过这个亏?”
丁念芷脚步顿都没顿:“谁没吃过。岚州这地方,最值钱的不是消息,是消息永远只给你八成。”
这话轻飘飘的,里头却带着真火。许薇薇没有再问,可她已经记住了。她这几天拿到的礼单、稿样、半页仓储单、化名和旧照片,看着一层层往里走,实际上全是别人松手时故意或无奈漏出来的八成。她若以为自己已经够近,下一步多半就会栽。
可她也清楚,旧链条边缘,已经有人开始回头看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