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岚州起了雾。
雾不大,像潮气贴着街面一层层浮。安平码头招待所门口卖早点的小摊已经支起来,油锅里炸着麻团,报亭边有人一边跺脚一边等公交。许薇薇一夜没睡踏实,天刚亮就把那页复印礼单又看了一遍。
礼单不是完整的一本账,只是一页夹单。
上头先列的是常见东西:阿胶、海参、猴头菇、烟酒、茶叶。乍一看像极了小地方年节走动的体面单子,可往下细看,送往哪家、由谁代送、从哪家公司开票,就都透出不对。好几样补品明明不是药厂日常招待该走的采购,却都开在一家名为“启康商贸”的票头上;更古怪的是,礼单最下头压着一个备注——“西城仓拆零,不走厂账”。
不走厂账。
跟蓝夹上那句“勿并总账”几乎是同一种口气。
许薇薇把礼单折好,夹进报纸里,下楼先去前台翻了一眼登记簿。前台小伙正在用搪瓷缸泡浓茶,见她盯着簿子看,只懒懒说:“找人啊?”
“昨天给我留信的那个,住过没有?”
“我哪记得。”小伙把茶叶梗吐回缸里,“来来往往都是人。你要真找人,往西城去,跑这种票子的多在那边。”
“启康商贸在西城?”
小伙抬头看她一眼,眼神终于有了点实意:“你查这个做什么?”
“家里有笔货款没对上。”
“那你别说是来要账的。”他把声音压低些,“西城那边厂房多,皮包公司也多,早几年什么都敢挂。现在风紧了,不少都借着搬迁、注销、变更往里躲。”
这话不像前台会多嘴的,倒像有人提前交代过他能说到哪一步。
许薇薇没再追问,只把钥匙牌压回柜台,顺手借了招待所门口那本岚州地图。地图纸页被翻得发软,西城那一片画得密密麻麻,仓储路、开发路、建新巷、老工业区连成一片。启康商贸的工商变更公告上写的是“西城建新路八十七码”,可她对着地图看了半天,发现建新路并没有八十七码,最多排到五十多。
一个假地址。
她先去了报社旁边的邮电局营业厅,花两块钱买了个信封和两枚邮票,又借柜台电话给医院拨了一次。许悠悠接的,声音压得很低,说父亲上午短醒了一会儿,没说成整句话,医生让继续观察;许伯成来病房外转了一圈,问她姐是不是还在岚州,周玉梅没应。最后一句,是许悠悠临挂电话前补的:“姐,妈昨晚翻你床铺,像想找你带走什么。你回来前,别把住处写回家里。”
许薇薇听完,握着话筒的手更紧。
县里那边还在伸手,说明她这一趟没走空。
从邮电局出来,她坐公交往西城去。岚州公交车里挤得很,车窗上糊着一层手印和雾气。有人拎着布袋去市场,有人抱着文件夹去办事,还有两个穿制服的年轻人一路在说哪个企业年终联谊订在了江边茶楼,谁家厂长今年请的是哪个报社版面。许薇薇站在后门边,心里慢慢把这些零碎的话捋成一股。省城和县里不一样,很多事不用明说,只要谁进了哪个门、坐了哪张桌、用谁家的票头报销,就够看出关系深浅。
建新路比地图上更旧。沿街多是低矮门脸,卷闸门上贴满了转让、出租和清仓的告示。卖五金的、印名片的、修空调的挤在一条街上,路边水泥坑里积着黑水。许薇薇照着公告上的地址一路找,果然只找到建新路五十八号,后头直接接了六十,不见八十七。
她没急,反而拐进旁边一家文印店。
文印店老板四十来岁,眼镜框上缠着透明胶,身后复印机哐当哐当地响。许薇薇把礼单那页复印件压过去:“老板,想问问,这种纸你们这片谁家常用?”
老板先不说话,拿起来对着灯瞅了瞅,又摸了一下纸边:“不是办公纸,是档案卡裁的。厚,硬,压痕容易留。你要印表格?”
“以前家里厂子也用这种。”
“这种纸现在少了,便宜厂都改普通复印纸。还用档案卡裁单子的,一般是旧单位,或者故意做得像旧单位。”老板把复印件搁回桌上,“西城这边前两年有家启康老来印礼单、接待单、仓库分拆表。后来不怎么见了。”
“在哪儿印?”
老板抬手往街尾一指:“路口过去那栋白楼,一楼以前有打字室。现在楼还在,店没了。”
许薇薇顺着指的方向走过去。所谓白楼,其实早灰了,外墙斑驳,门洞里贴着开发区招商海报。楼下一排门面,只有最边上的空着,卷闸门半落,玻璃上还能看见褪色的“打字复印”四个字。
她蹲下去看门口,缝里积着灰,灰里却有新近压过的鞋印。说明店未必真空。
隔壁卖劳保用品的大姐正端着搪瓷盆洗抹布,见她盯着门看,先问了句:“找谁?”
“找以前在这儿打字的老师傅。”
“姓高那个?回乡下了。”大姐嘴上这么说,眼睛却往巷子里飘了一下,“你要办事,去工商那边问。启康那伙人以前总来,后来地址换来换去,跟这楼里好几家都扯不清。”
“扯不清什么?”
大姐把抹布一拧,水哗啦啦落进盆里:“票啊,章啊,招待单啊。你以为省城的礼就比县里干净?不过是做得更像样。有人送酒送茶叶,有人送版面送批文,最后都得落到一张票上。”
她说完就不肯再多嘴了。
许薇薇往白楼后巷绕了一圈,后巷里堆着废纸板和旧包装箱,最里面停着一辆小货车,车门上喷着“建新仓储”几个字。她心口一跳,想起礼单备注里的“西城仓拆零”。正要再走近一点,货车后门忽然被人从里推开,一个瘦高男人抱着纸箱跳下来,抬眼正与她撞上。
对方目光极快地扫过她,先像不认识,下一秒却明显顿了一顿,像认出了她手里那张报纸。
许薇薇当机立断,转身就走。
后头果然传来脚步声。
她拐出后巷,没往大路去,反而顺着一条窄胡同钻进正在拆迁的旧居民楼。楼道里全是石灰和碎砖味,窗洞漏风,脚步声被空楼放得很响。那人追得不算紧,却一直没放。许薇薇跑到二楼拐角,故意把报纸往楼梯上一丢,自己躲进半扇门后。男人追上来,先低头去看那份报纸,就在这半秒里,许薇薇看清了他右手腕上一道浅浅的灰印,像长期搬纸箱磨出来的。
他不是来要她命的。
他更像是来确认,她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