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外那场会拖住了，日子却没因此松下来。

第二天下午，缴费单又压了一摞。监护室换药、拍片、会诊，每一项都得先把钱垫进去。厂里那边虽然没签成临时代管，可工人下个月的工资、外头催得最急的两笔原料款、后仓事故后要补的安全检修，也全悬在那儿。许伯成没有再来病房外拍桌子，只叫人把话递得一声比一声软——年关将近，县里谁都不想把事闹大，先把外头欠着的口子堵一堵，比什么都强。

这话听着像劝，实则更像逼。

许薇薇坐在缴费窗口前，把父亲那本存折翻了又翻。里头能动的活钱不多，几笔小额汇款照旧按月走着，像父亲即便厂里压成这样，也没断过岚州那头的那条线。她一下想透了，自己如果还只守在临川县等别人出牌，等来的只会是下一场会、下一轮签字，和更多被清掉的纸。

她不是热血上头要走。

她是被一点点逼出去的。

晚上周玉梅把保温桶拎进病房，汤还是热的，脸色却比汤面那层油花还灰。她坐下没两分钟，就低声说：“今天你三叔又来过，说县里银行那边已经有人问了。你爸要再不醒，厂里章总不能一直这么悬着。”

“他是怕章悬着，还是怕那几页纸悬着？”许薇薇头也没抬。

周玉梅被噎得一顿，半天才说：“你别跟我抬杠。我就是告诉你，外头风声紧。还有，药费也真快不够了。”

这句倒是实话。

病房里暖气弱，窗边透风。许振邦还躺着，肩背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没一点血色。许悠悠在病床另一侧削苹果，削到一半，忽然抬眼问：“姐，你是不是想去岚州？”

许薇薇没立刻答。

许悠悠把那把小水果刀放下，声音压得很低：“你昨晚把陈嘉澍那张名片翻出来两次，又把空白卡上的‘岚’字看了很久。你一想出去做事，就是这个样子。”

周玉梅手一抖，差点把汤勺掉进碗里：“去岚州？这个时候？”

“这个时候才得去。”许薇薇终于开口，“纸、车、汇款、卡纸，全往那边去。县里现在只剩别人想让我看见的东西，再守下去，连这点都要被收干净。”

“那医院怎么办？家里怎么办？”周玉梅声音都拔高了，又怕吵着病人，硬压下去，“你爸这样，悠悠还得上学，厂里天天都有人来问。你一个姑娘家跑省城，吃住都要钱，人生地不熟，真出了事谁找你？”

“所以我不是去逞英雄。”许薇薇看着她，“我去找钱，也找人，找能留下底的旧关系。要是这趟什么都带不回来，回头再开会，咱们连拖都拖不住。”

病房里静了静。

周玉梅嘴唇动了几次，最终没再拿“女孩家”“外头乱”这些话压她，只闷闷问：“钱从哪儿来？”

许薇薇把手伸进衣兜，摸出母亲留下来的一只旧金戒。前世这东西后来被周玉梅拿去换了几千块钱，连个响都没听见。这一世她早早藏了下来，本没想这么快动它。

“先拿这个垫路费。”她说，“再把账拖两天，够我跑一趟。”

周玉梅盯着那只戒指，好半天都没接话。她当然认得出，那是母亲留下来的东西。她脸上有过一瞬说不清的难堪，最后只低低道：“我那儿还有两千。是给悠悠开学留的。你先拿着。”

许薇薇抬眼看她。

周玉梅把视线避开，像怕她误会似的，补了一句：“别想多。我不是帮你，我是怕真让许伯成拿了厂，谁都没好日子过。”

这话仍旧拧巴，可到底是把钱递了出来。

许悠悠也放下苹果，把自己抽屉里那本练习册抱来，翻开封皮，里头夹着十几张她誊抄过的号码、仓号、日期。“这些你带着。”她说，“还有，岚州那边要是查电话，别总用招待所前台的公用机，先看旁边有没有人记号。上次门卫递卡的时候，那人鞋底沾的泥不是咱们县里那种灰土，像城里的煤灰路。”

周玉梅听得头皮发麻：“你们两个到底还背着我查了多少？”

没人接她这句。

第二天一早，许薇薇先去城东金店把戒指当了，价压得很低，老板娘翻来覆去验了两遍，说旧金成色好，可款太老，最多给这个数。她没争，拿钱就走。紧接着又赶到汽车站买票。临川到岚州的大巴下午一点发，车票是硬纸壳的，售票员撕下一角塞给她时，窗边一台老旧电视正播着省城招商会的新闻，字幕扫过去，底下有一行“医药企业整合”的字样。

许薇薇站在闹哄哄的站厅里，心口忽然发紧。

这一步一出去，就不是在县里守家门那么简单了。

上车前，她还是照着名片上的电话，去站外邮电局旁的公话亭拨了一次。电话响了三声才接。陈嘉澍那边很安静，像是在室内。

“我是许薇薇。”

“我知道。”他顿了一下，“你出发了？”

他连这个都猜到了。

许薇薇没问他怎么知道，只说：“我去岚州，先查纸张和汇款。你那边有没有我能住的地方，不要太显眼。”

“城南客运站往东两站，有家旧招待所，叫安平码头招待所。”陈嘉澍声音平稳，“便宜，住的人杂，适合打听消息，也容易被人盯。你如果住那儿，别用真住址登记。”

“你是在提醒我，还是在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