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春和制药二楼小会议室的暖气仍像摆设。
门窗都关着,屋里却冷得人指尖发木。长条会议桌上铺着一层发旧的绿色台呢,热水瓶、搪瓷杯、烟灰缸摆得整整齐齐,最中间压着几份油印出来的《临时经营协调意见》。纸上没有“接管”两个字,措辞却写得很滑:因许振邦病中无法履职,为稳定生产、清理账目、协调外部债务,拟由许伯成临时代为主持厂务。
谁都知道,这一签下去,所谓“临时代为”,就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在场的人比许薇薇预想的还齐。许伯成坐在主位旁边,梁老板在他左手边,杜明川抱着文件坐得很直,厂办陈主任、供销科老赵、车间孙师傅、工会何大姐、两位持小股的老资格技术员都来了。周玉梅也被叫来,坐在最边上,神色发白。连顾成林都没进屋,只站在门外走廊和人低声说话,像在等这边定了,再往下接别的安排。
许薇薇到得不早不晚,正好听见许伯成在说:“振邦是我堂哥,我比谁都不想在这个时候提这些。可厂子不是一家一户的小买卖,后仓出了事故,样品室又乱,外头供货商催、工人也慌,总得先有人把这盘子端住。今天不是夺权,是救急。”
说得真体面。
老赵和孙师傅互相看了一眼,都没先开口。何大姐则皱着眉:“许总人还没脱险,现在就定这个,外头听了不好看。”
梁老板立刻接话:“不好看,总比真停产强。再说也不是换老板,就是临时代管。”
“代管谁来担责?”许薇薇推门进去,声音不高,却把屋里那点假客气一下切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过来。
许伯成眼底闪过一丝阴沉,面上却还是笑:“薇薇来了正好。我们正商量怎么帮你爸把厂子稳住。”
“稳住?”许薇薇把旧皮包放到桌上,“那我想先问一句,昨晚一码头三仓清出来的空桶和旧纸,算谁管?”
屋里一下静了。
杜明川脸色先白了一瞬,又强撑着道:“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许薇薇把第一张纸抽出来,拍在桌上,“那我换个你听得懂的。”
纸是她从蓝夹里截下来的内部流水表。上面那些金额不大的固定小额款,原本放在一堆杂支里不显眼,如今被她用红笔圈出了几笔,去向全指着岚州临转和码头仓储。
“月末固定小额,勿并总账。”她看着在场众人,一字一句念出来,“既然今天说的是清理账目、稳定生产,那这些账先谁来解释?”
老赵伸手把纸拿过去,看了两眼,眉头就皱紧了。两位老技术员也探过身来。账做得不算大,却足够怪。怪到谁此刻敢在“临时主持厂务”的纸上签字,谁就等于把这堆说不清的小额流向一并接过去。
许伯成还想稳住场子:“账可以后头慢慢查,眼下先——”
“后头慢慢查?”许薇薇没给他把话说完,第二张纸紧跟着放下,“那这个也后头再说?”
是许悠悠交出来的那页复印账页。右下角圈着六码头三仓,背面那句“旧锁已换”也被她翻了出来。她没有说这页怎么来的,只把仓号、车次尾号79和加油站的岚州牌照抄在了旁边。
“昨晚临川东边加油站,岚B开头、尾号七九的货车一点半补过油。谁说得清,这车装的是空桶,还是别的什么?又是谁让它从后仓出来,转到三仓去的?”
这一下,连一直闷着不吭声的孙师傅都坐直了。后仓事故刚出,谁都怕自己平白被拖进去。会议室里原本那股“先签了再说”的气,一下就散了。
梁老板脸色有点难看:“小姑娘,你别拿几张不知道从哪儿来的纸,吓唬大家。”
“我吓唬人?”许薇薇看向他,“梁老板,那你敢不敢现在就签,签了以后后仓事故、样品改号、码头三仓这条线,若真查出问题,都算你们这批‘临时主持’的人一起扛?”
没人接。
因为谁都明白,这不是情绪话。厂里一旦真查账、真追责任,第一轮被拎出来的,往往不是背后真正拿大头的人,而是纸上最先留名的人。
何大姐把《临时经营协调意见》往前推了推,显然已经不想碰了。老赵沉着脸问杜明川:“样品改号是怎么回事?”
杜明川嘴唇动了动,额角都出了汗:“不是改号,是登记笔误。”
“笔误能误到外调样品上去?”许薇薇盯住他,“还是笔误能把原样误没了?”
许伯成终于沉不住气,重重拍了下桌子:“许薇薇!你爸现在躺在医院里,你不想着怎么保厂,倒拿些半截子东西在这儿搅局!春和要是真被你拖垮了,工人、供应商、银行那边,你担得起吗?”
“我担不担得起,至少轮不到在我爸还没醒的时候,先把章和厂务往你名下送。”许薇薇看着他,声音比他还稳,“你要是真为春和好,那就先把这些账解释清楚,再谈谁代管。解释不清之前,谁签字,谁就是替别人接锅。”
这话一落,屋里彻底静了。
没有人再急着翻那份《临时经营协调意见》。两位老技术员对视一眼,其中一位干脆把笔帽扣上了。老赵把那两页纸压在掌心,慢慢道:“我看,今天这个会先别急着形成意见。许总人在医院,账上又有疑点,先把后仓事故和样品台账弄明白。”
何大姐立刻接了句:“对,工人那边我去稳,但代管这事,不能这么签。”
孙师傅也闷声道:“设备口还得自查,昨天平台断得太蹊跷。”
一旦有人起了头,剩下的人就有了退路。许伯成那点原本压出来的气势,瞬间漏了半截。梁老板黑着脸不说话,杜明川更是低头去整理文件,像恨不得把自己缩回去。
许薇薇知道,自己今天赢的不是全部,只是把他们最想趁乱摁下去的第一张纸给拖住了。
可这已经够了。
她没急着收手,反而把第三样东西也拿了出来——那张显出“纸在会上”的空白卡。她没有把卡递到每个人眼前,只按在桌面中间,淡淡道:“昨晚有人把这个送到医院。上头写,三仓已空,纸在会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