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话一出,屋里几个人的脸色都变了。
靠门坐着的那位老技术员甚至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像怕桌上那几页纸忽然就沾到自己身上。陈主任下意识去摸茶杯,摸到一半又放下,显然连端杯子的动作都不如刚才稳了。小会议室里原本那种‘先把程序走完’的气,一下变成了人人都想先看旁边人反应。县城里开这种会,最怕的从来不是拍桌子,而是没人肯第一个落笔。
尤其杜明川,眼神几乎是下意识往自己文件夹上落了一下。那一瞬太快,旁人未必看见,许薇薇却看得清清楚楚。她并不需要现在就知道他夹子里到底是什么,只要让在场的人意识到——会桌上还藏着他们不知道的纸,谁就更不敢贸然签字。
老赵沉声问:“什么纸?”
许薇薇没答,只回了一句:“我也正想知道,所以今天这字更不能先签。”
这一下,连原本想骑墙的陈主任都不吭声了。会场里最可怕的不是有人硬顶,而是所有人忽然都开始怀疑,怀疑纸面背后是不是还有别的坑。只要怀疑起来,许伯成今天就推不动。
会议散时,外头天阴得厉害,走廊窗边全是冷风。许伯成从她身边擦过去,声音压得发狠:“你以为拿两页纸,就真能守住春和?”
“守不守得住,不劳你替我判。”许薇薇没回头。
她把纸重新收进包里,手指其实还有些抖。那不是怕,是硬撑过一整场之后身体迟来的发麻。她清楚,今天能拖住,靠的不是她一句话有多厉害,而是前面这十来天里一点点攒下来的证据:父亲袖口的药味、样品室的改号、蓝夹里的小额款、许悠悠压在书皮里的账页、河埠头三仓的换锁、加油站的车号。
少一样,她今天都未必站得住。
走到楼梯口时,有人叫了她一声。
许薇薇回头,看见陈嘉澍站在窗边,手里夹着一张名片。像是等了一阵,又像只是刚好把整场会看完。
“你在外面?”她问。
“听了后半场。”陈嘉澍把名片递过来,动作很平常,“你拦得住今天,拦不住下一轮。”
名片是很简单的白底黑字,只有名字、电话和一家她没听过的投资咨询公司抬头。许薇薇没立刻接,先看向他:“你提醒我这个,是想帮我,还是想更早看清春和值不值得接手?”
陈嘉澍也没回避:“两个都有。”
坦白得让人一时无话。
走廊尽头有人咳嗽,会议室里还残留着散会后的烟味和劣质茶叶味。县城冬天的白光照在他侧脸上,把那点冷静压得更清。没有安慰,没有煽情,也没有一句多余的“你做得很好”。
他只是把最现实的东西递到她手边。
“你今天拖住的,不是人,是他们签字时那点胆子。”陈嘉澍看着她,“胆子缓过来,他们还会再来。到那时候,你手里要有的就不只是两页纸。”
许薇薇这才伸手,把名片接了过去。
纸很薄,却像比刚才那场会上的任何一张纸都更硬。
她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再抬起头时,走廊窗外的天已经沉到发青。
她没有立刻把名片收起来,而是又问了一句:“如果下一轮不是在县里呢?”
陈嘉澍看了她一眼,像知道她已经把空白卡、岚州水印、货车去向都串到了同一个地方:“那你总得先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把纸往外送。”
这句话几乎等于把方向明着递到了她手上。
许薇薇握着那张薄薄的名片,心里反而更静了。她并不觉得眼前这个人是单纯好心,也不觉得他会平白替自己挡风。可他至少把局看得比许伯成那一层更远,而她接下来也确实需要一个能把县城之外那部分规则说清楚的人。
“我会打给你。”她最终说。
陈嘉澍点了下头,没有追问时间,像早就知道她不会马上求助,也知道她一定会去。
她追的就不只是父亲那条命,也不只是病房外这一轮话语权。
再往前一步,这场局已经开始把她往临川县之外推了。
她把名片收进包里时,指腹还碰到那张空白卡的硬边。纸在会上,车往岚州去,人也终究要往更大的地方走。今天这一场,她只是先把门槛踩住了。
会议室里有人开始收茶杯,碰撞声零零碎碎传出来,像这一轮表面上的风波已经过去。可许薇薇知道,真正麻烦的不是散会,而是散会以后每个人会怎么消化今天没敢签下去的那张纸。有人会继续观望,有人会急着补洞,也一定有人会比今天更快地去清下一处痕迹。
她转身下楼时,掌心还因为刚才那场会微微发汗。可这种发汗跟前几天在医院里死守旧皮包的慌不一样。那时她只是怕东西丢,如今她已经知道,自己手里的东西该怎么排、怎么放、怎么让别人不敢碰。
楼梯口风很冷,吹得她眼睛都有点涩。可她心里却比这几天任何一刻都更清楚:今天这一场不是结束,是她第一次在桌面上把局势往自己这边拨了一寸。
这一步不大,却够她看清接下来该往哪儿走。
她知道许伯成不会就此收手,杜明川也不会甘心让那几页纸一直悬在头上。可至少今天,第一轮最想趁病中落下去的那支笔,被她按住了。
这一点短暂的停顿,已经够她把视线往更远处抬一抬。
而她手里终于不再只有被动护着的几页纸,还多了一道真正通向下一轮局面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