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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纸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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电话那头静了一瞬,才道:“两样都是。还有,别先去工商局,先去报摊看岚州近几年的行业副刊,纸会比人先露口风。”

他说完就挂了,像多一句都不肯给。

大巴一路摇进省道时,天又阴了。车厢里有提年货进城的,有去看病的,还有两个穿呢子大衣的中年男人一路在说岚州哪家茶楼订不到包间、哪家宾馆年终答谢办得体面。许薇薇抱着包坐在最后排,闻着车里的柴油味和瓜子壳潮味,心里越来越清。

岚州不是个英雄一脚踹开门就能见真章的地方。

那是个纸比人先到、关系比话先走的地方。

傍晚五点多,大巴进了岚州南站。省城的冬天没县里那么硬,却潮,站外到处是灰扑扑的高楼和正在扩修的路,三轮车、自行车、公交车混在一起,喇叭声一阵叠一阵。许薇薇没直接去招待所,先绕去站旁报摊,买了三份旧报和一本行业周刊。摊主是个戴毛线帽的中年女人,嘴里叼着瓜子,见她专挑去年的医药副刊,眼神多停了一秒:“你找工作啊?”

“替家里人找厂子。”许薇薇把钱递过去。

女人把零钱拍回她手里,随口道:“医药厂这两年不好做。尤其外头来资本的,先看地,再看债,最后才看人。你要真找门路,别光盯厂,盯送礼单子更快。”

许薇薇心里一动,抬头时,那女人已经弯腰去给别的客人拿报了,像刚才那句只是闲嘴。

她拎着报走出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女人没再看她。

安平码头招待所比她想的还旧。前台玻璃柜里摆着肥皂、火柴和暖壶押金牌,墙上挂着一块发黄的房价牌。登记簿是厚厚一本,前台小伙打着哈欠,连问她名字都不抬眼。许薇薇想起陈嘉澍的话,提笔时顿了顿,写了个“许微”,住址只填了“临县”。

“押金二十,暖壶另算。”小伙把钥匙扔给她,“二楼尽头,水房公用。”

房间窄得只放得下一张床、一张桌和一只掉漆脸盆架,窗户对着后巷,巷子里停着两辆沾泥的货车。许薇薇刚把包放下,就先翻开从报摊买来的旧报。行业副刊上关于医药的消息不少,什么设备升级、招商引资、省内整合,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要变天”的味。她翻到一版边角时,忽然看见一则很小的工商变更豆腐块:启康商贸,医辅材料,法人变更,地址迁至岚州西城。

启康。

正是前几章账页里反复出现过的名字。

许薇薇指尖一下扣紧了报纸。她刚想把整页撕下来,门外忽然传来两下不轻不重的敲门声。

招待所这种地方,刚住下就有人敲门,不会是什么好事。

她没出声,只把包往身后拖了一下,问:“谁?”

“前台。”外头是个年轻男声,“有人给你留了信封。”

许薇薇没有立刻开门。她先贴近门板,听了几秒,外头只站着一个人,楼道里再无别的动静。她把门打开一条缝,小伙把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进来,眼神带点打量:“刚刚有人放前台,说是给住二零七码的。”

“长什么样?”

“戴帽子,看不清。”小伙耸耸肩,“给了就走。”

门关上后,房间里安静得只剩水管里咕噜咕噜的响。许薇薇把信封翻过来,封口没糊,里面只有一张折起来的复印纸。

纸一展开,她先看见的不是字,而是一串熟得发冷的名字。

是礼单。

许伯成前几章送补品、走人情的那份礼单,被人原样复印了一页,最底下却多了一行手写小字:启康不是药厂,是门。

许薇薇盯着那行字,缓缓抬头,看向窗外后巷那两辆沾着泥的货车。

她心里发紧,岚州这一步,已经不是她一个人悄悄摸进来了。

她把那页礼单平压在桌面上,又把从报摊买来的行业副刊一页页往回翻。窗外后巷里有人倒煤灰,铁锹碰到桶沿,当啷一声,响得她心口也跟着一跳。启康、礼单、岚州水印、父亲存折上的小额汇款、空白卡上那句“纸在会上”,到这里终于不再是几条散着的线。有人把她引到招待所,有人把东西递进她房门,不像临时起意,倒像早就在等她自己顺着旧路摸过来。

她又去看那行手写小字。字写得不算好看,却利落,像是拿惯了圆珠笔、又不爱多废一笔的人留下的。不是许伯成那种爱装体面的字,也不像父亲的字。许薇薇拿笔在本子上照着比了两遍,没比出头绪,只把“启康不是药厂,是门”抄进练习册背页。她知道岚州这种地方,很多门不是挂在墙上的,是写在票头、礼单和招待所登记簿上的。谁能从哪扇门进,谁又被挡在门外,往往比桌上说了什么更要紧。

她把房门反锁,又把椅子顶过去,才坐回床边给许悠悠发了条短信,只写:已到,别回我,照看爸。短信发完,她盯着那行“发送成功”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临出门时周玉梅塞给她的两千块钱和那只当掉的旧金戒。那一刻她才真切觉得,自己这一步不是离家远行,是拿着许家眼下最薄的一层活路,来撞岚州这堵看不见的墙。

楼道里很快响起别的房门开合声,有男人在催热水,有小孩哭着找娘,前台小伙的拖鞋声慢吞吞从走廊一头挪到另一头。全是最寻常的招待所夜声,偏偏让人放不下心。许薇薇把包抱到怀里,没急着睡,只在昏黄灯泡底下继续翻那几张旧报。翻到快十二点时,她终于在一则不起眼的行业通稿里看见另一行小字:西城仓储联办年终协调会,启康商贸列协办名单之一。

她盯着那一行字,忽然明白礼单为什么会先送到她手里。送礼的人未必想帮她,只是想让她看见,许伯成在县里拎进病房和饭桌的那些补品、人情和体面,背后其实早就搭上了省城另一张桌。

她把那张写着启康的小报边角也一并折进本子里,灯关了又开,开了又关,最后还是没睡。岚州头一夜,她第一次真切觉得自己离临川县那么远,又离父亲、母亲和那场旧事那么近。

她把礼单又折回信封,转身去水房接了半盆冷水,把屋里能留下指纹的地方都顺手抹了一遍。做完这些,她才重新坐回床边,在本子上另起一页,写下岚州第一夜最要紧的三件事:启康不是单一公司,而是一扇进门的门;前台、报摊、后巷货车都有人留意她的落脚;父亲这些年守着的小额汇款,极可能就是为了撑住门后那条旧技术线不断。写到最后,她把“先找纸,再找人”圈了两遍。她知道自己这趟不是来碰运气的,而是要赶在更多人起身之前,先摸到那扇门的门轴。

而有人,比她更早知道她会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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