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翻开报纸,见里面没有礼单,骂了一句,扭头就往下走。许薇薇屏住气等他脚步彻底远了,才从门后出来。楼下街口已经有汽笛声传来,估计是小货车要走。她没再追,转身从另一侧楼梯下去,直奔附近的西城区工商分局。
工商档案室排队的人不少,办执照、查年检、补变更的都挤在柜台前。许薇薇拿着从报上抄来的启康商贸名头,装成替家里厂子查供货方资质的,说去年秋天家里进过一批辅料,如今票和地址对不上,想看看对方年检有没有问题。窗口里的女办事员先嫌麻烦,听见“辅料”“货款”几个字,又看她说得像模像样,终究把一册登记本翻出来。
“启康商贸,原法人李从喜,二〇〇七年年底变更,迁址西城建新路八十七码。”
“可八十七码是空号。”
女办事员嗤了一声:“空号多了。挂靠地址,收代办费的。你真想找人,看后头关联。”
她手指往下一点。
许薇薇顺着看过去,胸口蓦地一紧。
启康商贸名下还有三家关联企业,名字全不一样,经营范围却绕来绕去都沾着仓储、辅料、招待用品和咨询服务。最下面一栏写着:已注销。
注销日期,恰好在父亲出事前半个月。
不是倒了才注销。
更像是提前把壳摘干净。
“能看原始登记表吗?”许薇薇问。
女办事员抬眼看她:“小姑娘,这不是你们家开厂查账。原始表要申请,得有介绍信。”
许薇薇点点头,不再纠缠,先把关联企业名字和变更日期全部抄了下来。她刚收笔,旁边窗口有个男人把文件一合,随口对同伴说:“西城那几家空壳别再用了,贺总那边说年前要收口。”
许薇薇手指停了一下,没有抬头。
贺总。
这是第一次有人把一个更像“上面的人”的称呼,和西城这些壳公司并到一起。
出工商局时天已擦黑。街边小饭馆把红色塑料门帘放下来,锅里炖着羊杂,热气扑得人眼镜都雾。许薇薇买了两个烧饼,一边走一边吃,脑子里却越来越亮。
许伯成在县里送补品,看似走的是人情;可礼单背后开票、拆零、仓储、注销、变更,全都通向岚州西城一串壳公司。那不是谁逢年过节替人跑腿那么简单。
那是一张已经运转很久的旧链条。
她回招待所前,特意绕去白楼附近又看了一眼。那辆“建新仓储”的小货车已经不见了,空门面卷闸门却彻底落下,门上新贴了一张纸:内部整修,暂停营业。纸是刚贴的,浆糊还没干。
动作真快。
许薇薇站在街边,忽然想起文印店老板那句“故意做得像旧单位”。她心里一动,又从包里把那页礼单摸出来,对着路灯仔细看。复印件最右下角有一行极淡的机打数字,像打印流水码。前几章她在厂里看到的那些票据,大多是手写或红章,少见这种完整机打尾码。省城这边的票和单,不是随手凑的,是成批做、成批流的。
也就是说,启康也许不是一家公司。
它更像一道门,门后头站着谁,靠一页礼单还看不全。
她正想着,前台小伙忽然从招待所里探出头:“许微,有你的电话!”
招待所这种地方,能把电话追到前台来,不会是巧合。
许薇薇快步进去,拿起柜台上的黑色听筒,还没开口,电话那边先传来一个陌生女声。
“你今天去过建新路白楼?”
声音年轻,咬字利,带着岚州本地人快而不拖的节奏。
许薇薇没答,只反问:“你是谁?”
对方轻轻笑了一声,不像善意,也不像恶意,像是单纯想听她会怎么接。
“别急着查启康了。”那个女声说,“你要找的不是开票的人,是当年那条报道为什么没发出去。”
“什么报道?”
“临川县药厂那次事,没你想的那么新。”
电话咔哒一声就断了。
前台小伙抬头看她:“认识?”
许薇薇把听筒慢慢放回去,脸上一点表情都没露。她没立刻上楼,反而借着续热水的工夫在前台边又站了一会儿。小伙嘴上哼着歌,手却把登记簿往柜台底下推了推,像怕她再多看一眼。门口进来两个跑货的男人,边拍身上的潮气边说西城最近又有一家仓储公司换牌子,年前清账清得跟刮地皮似的。许薇薇听着,心里越发清楚,自己今天摸到的还只是旧链条表皮。真正要命的,不是那家叫启康的壳公司,而是壳背后一直有人替它换名字、换地址、换门牌。
上楼后她把白天抄下来的关联企业又排了一遍,忽然发现三个注销时间都咬得极紧,前后差不过十天,像有人专门挑父亲出事前的那半个月,把该摘的壳一起摘掉。她把这几个日期和父亲住院、后仓事故、病房外第一次逼签的时间写在同一页上,纸面上慢慢就显出一种并不自然的整齐。整齐到让人不信这是巧合。
她关灯前最后看了一眼窗外。后巷那辆沾泥的小货车已经不在,只剩一地被压乱的煤灰车辙。岚州夜里潮,车辙边缘却还很清,说明刚走不久。许薇薇忽然生出一个念头——也许今天白楼后巷追她的人、招待所给她留信的人、电话里叫她别再查启康的人,根本不是一拨。有人怕她摸深,也有人想借她的手把更深那层重新搅出来。
不认识。
可对方已经把门,再往里推开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