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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车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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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下理顺了,今天这场会未必要一下子把人摁死。她只要让在场这些人知道——谁现在敢在纸上签字,谁就有可能把后仓事故、样品改号和岚州那辆车一起背到自己身上。

这就够拖住第一轮了。

而就在她准备收起纸时,会议室外窗台上压着的一张薄纸被风吹开一角。那是一张临时车辆出门登记,最下头留着半截车牌:岚B·3。

岚州。

对方的车辙,终于不只是泥地上的印子,而是明明白白把省城的方向压到了她眼前。

她把那张纸上的内容默记下来,没去动。动了,别人会知道有人看过;不动,它才能继续待在原位,替她把场子稳到会上。许薇薇收回手时,忽然觉得这几天自己学得最快的,不是怎么追,而是怎么忍住现在就掀桌的冲动。

因为证据一旦提前翻出来,就不再是刀,而只是响声。

她转身下楼时,正撞见车间老赵从后门那边过来。老赵是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的老人,平时最会装糊涂,今天却难得多看了她两眼:“你一个姑娘家,这两天总往后仓钻,图什么?”

许薇薇没绕弯子:“图我爸那场事别被一句设备老化糊过去。”

老赵脚步顿了顿,像想说什么,又怕说多了惹祸。过了会儿才闷声道:“昨晚出事前半小时,我去锅炉房拿扳手,听见后头有车发动,动静不小。按理那个点厂里不该有货车出门。”

“你为什么没在会上说?”

“说了有用?”老赵苦笑了下,“这厂里多少人都有家有口,谁不知道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现在许总都躺医院里了,再少说,保不齐哪天轮到自己担。”

这一句比任何表态都实在。许薇薇听出来了,厂里这些人不是忽然有了胆子,是终于嗅到风向不对,知道再闭眼未必保得住自己。

她顺着老赵的话又问了几句:车大概多高、是空车还是重车、出门时有没有人随车。老赵记不全,只记得尾灯比平常货车高一点,起步时轮子打滑了两下,像后斗装得不轻。这个“不轻”让许薇薇心里更沉。若只有空桶和废纸,车不会这么吃重。

她回头又去看后仓泥地,果然在侧门更靠里的地方发现另一道浅车辙,被人用拖把粗粗抹过。若不是雪刚落、地表松,她几乎看不出来。这说明对方清过码头,也想清后仓,只是厂里有人来回走动,没法像三仓那样收得那么干净。

再往前走两步,门槛边还有半枚被踩进泥里的卷烟纸团。她捡起来,发现纸团外层印着岚州一家小卖部常见的红字广告。东西很小,却和加油站老板娘说的岚州口音、三码头那辆车、一页被撕掉的出门记录,硬生生拼到了一处。

傍晚开会前,许薇薇没马上进会议室,而是先去水房把鞋底泥冲了冲。她一边冲,一边在脑子里把今天摸到的每个细节重新排位:一码头的车辙、加油站的登记、后仓被抹掉的轮印、老赵听见的发动声、平台断口的新旧零件。所有东西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后仓事故不是一场独立意外,它和夜间转运本来就是并在一起的。

而这恰恰是她今晚最能拖住人的地方。

因为后仓事故一旦和转运并轨,谁敢代管,谁就得先把事故责任、设备责任、货物流向一起扛上肩。

她进会议楼前,还特意绕到走廊窗边看了一眼后院。雪越下越密,灰白之间只剩厂门外那条被车轮压出来的暗道。若不是她这一整天跟着痕迹一处处追,任谁都能把这道印子看成年底运货的寻常忙乱。

可现在她反而看透了,正是这些寻常,才最适合藏事。

窗下正好有个小工在扫雪,扫把来回推了几次,那道车痕便浅了半截。许薇薇站在窗边,忽然生出一种很明确的感觉:若她今天没追上,这些痕迹到明早就会像从没存在过一样被雪和人脚一起抹平。到那时,再想把岚州货车、后仓事故、三码头三仓连起来,就只能靠猜。

可她最不想再靠猜。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掌心记下来的车号和时间,忽然明白这一天为什么会这样累。不是因为她来回跑了多少路,而是因为每一个细节都在和时间抢。车辙会被雪埋,登记会被抽页,证人会改口,连加油站老板娘那句随口的话,过一晚上都可能变成‘记不清了’。她若不趁今天把它们先钉住,明天会上再想说,就只剩嘴里的空话。

她甚至能想见,如果自己今天没去码头、没去加油站、没去后仓,那么等许伯成把‘临时代管’那张纸摁下去之后,岚州那辆货车就会被轻飘飘一句‘年底正常转货’盖掉。到那时,再有人想起这道车辙,也只会觉得是自己多心。

她在窗边多站了两秒,直到雪粒子敲在玻璃上发出细响。那些再普通不过的声音,这两天却总能让她想到厂里各处被人刻意制造出的‘寻常’:寻常的维修,寻常的调样,寻常的转货,寻常的换锁。越是寻常,越能把真正不该发生的事藏进去。

她转身往会议室去时,脚底还带着一天奔波后的酸麻。可那点酸麻反倒提醒她,自己今天不是白跑。车辙、车号、时间、方向,这些东西一旦说出口,就会像钉子一样把某些人心里那点侥幸先钉住。她不需要一场会就把真相全掀开,她只要先让桌边的人知道,这不是他们签个字就能过去的小乱子。

她走到门口时,还听见里头有人在说‘先把局面稳住’。这话这几天她已经听过太多次,几乎成了所有人最体面的遮布。可稳住局面和压住疑点,从来不是一回事。她今天要做的,就是把这两件事重新掰开给他们看。

她要的是下一场会上,那些人看见车号、看见账页、看见码头仓号时,手心发紧,不敢往纸上落笔。

而这一点迟疑,对眼下的春和来说就已经很值钱。因为只要会议桌上没把‘临时代管’那几个字坐实,工人工资还能按原口径拖一拖,供货商也不敢立刻认新主事人,许伯成就没法借着‘大家都同意了’去外头继续做局。年前这几天,县里哪个厂子一乱,最先变的就是采购口风和银行脸色,纸上多一个名字,外头就多一层默认。更别说春和还牵着工人奖金、原料尾款和年后开工的配额,谁先在纸上认了头,谁就得先出去顶风、挨问、背锅、善后、填坑先。她今天沿着车辙追出来的,不只是去岚州的方向,也是把这间小会议室先压住的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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