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雪终于还是落下来了。
经营协调会改到傍晚,许薇薇却没先去会议室,而是拎着那半张送货联和从家里拆下来的旧锁芯,又去了一趟厂后门。
昨夜旧平台下的警戒绳还在,维修工已经散了,只剩两个保卫科的人站在远处抽烟。地面上薄薄一层雪把很多印子都盖住了,可靠近侧门那块泥地因为总有人踩,仍能看出深深浅浅的轮痕。
许薇薇蹲下来,一点点比对。果然,其中有一道车辙中间缺了一角,和她在六码头三仓门口看见的那道一模一样。
同一辆车。
而且这车不只去过河埠头,也来过后仓。
她正盯着地面,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咳。冯师傅提着保温杯站在门卫室门口,看了她两眼,压低声音:“你要真查车,去问东边加油站。昨晚后半夜,有辆岚州牌照的货车在那边补过油。”
许薇薇抬头:“你怎么知道?”
“值夜的人碎嘴。”冯师傅叹了口气,“人家说是帮厂里转空桶,我当时没多想。今早看你又去码头,才觉出不对。”
他没再往下说,可许薇薇听懂了。他不是全然不知,只是以前谁都默认这些零碎异常不值得掀破。如今许振邦出了事,很多人心里那点“不敢说”终于开始松动。
“除了加油站,还有谁见过车?”她追问。
冯师傅犹豫了下,朝保卫室努了努嘴:“前门车辆出门登记本,昨晚有人借过。借的人说是补事故材料,后来也没放回原位。你要看,现在去还来得及。”
许薇薇心里一凛。对方清仓、烧纸、换锁之外,还在补车辆痕迹,说明他们比谁都清楚车这一节一旦坐实,就能把厂里和外头连成链。
她先绕去保卫室,假借找父亲当晚出事的值班记录,把登记簿翻了翻。很多页都被人摁得发皱,十二月下旬那一页最明显。最下头果然缺了一行,纸面却留着复写压痕。她侧着光看,勉强看出“岚B·3”几个字样,后面的号数已经糊掉。虽不完整,却足够说明那辆车真从厂门出过。
东边加油站离厂子不远,设在省道口,白天大货车来往多,地上永远一层黑油泥。许薇薇骑车过去时,老板娘正守着炉子烤火。她借口找昨晚替父亲加油的票,磨了半天,老板娘才翻出登记本。
登记本上记得不细,只写了时间、车号尾数和大概来源。昨夜一点半,有辆岚B开头的货车加过柴油,尾号正好是79。
又对上了。
“这车去哪儿的?”许薇薇压着心跳问。
老板娘想了想:“听司机口音像岚州人,说从临川拉点空桶和旧纸回去。车上还有个戴眼镜的,本地口音,结账的时候一直催。”
戴眼镜,本地口音。
杜明川。
这一点几乎不用再猜。
老板娘翻着登记本,又补了一句:“那人还问我,若以后夜里来,不登记行不行。我说那不成,回头少一笔油谁认账。”
许薇薇指尖一紧。连加油站这种地方都想抹痕,说明对方这几天忙的不只是抢时间,更是在抢每一处能留下字的地方。
她谢过老板娘,拿着抄下来的车号站在加油站外,手心被冷风吹得发麻,心里却越来越亮。她之前一直知道厂里有人里应外合,可“里”到底是谁、“外”到底通向哪儿,总隔着一层。现在这层纸终于被车辙压出了轮廓:后仓、三仓、空桶、旧纸、岚州牌照的货车、戴眼镜的本地人。
这条线已经从猜测变成了可描述的现实。
回厂的路上,她又去看了眼旧平台。断裂钢索旁边堆着换下来的零件,其中一节绳头被人剪得很整,断口不像自然崩裂,更像先有磨损,再被人补了最后一刀。她没有工具,也不敢当场动,只把那一截样子死死记在脑子里。
在平台下,她还看见一只被雪半埋的小螺帽,颜色比周围旧件新。她弯腰捡起来,发现边缘有新拧过的亮痕。若是普通老化,零件不会新旧混得这样明显。有人在事故前动过设备,只是没想到顶楼那一局先失手,后仓这一下也没把事情收干净。
傍晚五点多,小会议室那边已经开始聚人。许伯成、梁老板、杜明川、厂办陈主任、供销科老赵、车间主任孙师傅,连工会的何大姐都被请来了。门口还放着一只热水桶,纸杯一排排摆着,显得煞有介事。
厂办小文员正抱着签到本来回跑,嘴里一遍遍提醒“等会儿领导说几句就散,不耽误大家吃饭”。越是这样说,越显得这场会提前打过招呼。走廊另一头还有两个供货商模样的人站着抽烟,显然不够资格进屋,却也在等里头尽快出个结果。县城厂子一乱,最先围上来的永远不只是亲戚,还有债、货、工资和年关前每个人都不敢拖的现实账。许薇薇隔着那一层烟味看过去,忽然更清楚许伯成为什么急——他不止要抢父亲病中的空档,还要抢所有人都怕年底出乱子的这点心理。
许薇薇站在走廊尽头,把车号、送货联尾号和蓝夹里那张固定小额表格一起在脑子里过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