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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河埠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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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薇薇摇头:“不是,我找错地方了。”

老板娘啧了一声:“最近那边老半夜开车,动静大得很。前几天还烧过东西,风一吹,灰都飘到我锅里。”

“烧什么?”

“纸呗,还能是什么。”老板娘压低声,“有回我男人去撒尿,回来就说闻着一股药味,像厂里那边的味。”

她说完又朝河坡那头努了努嘴:“你别看那几个仓子旧,现在可比前几年热闹。县里河运早不行了,平时白天都没几个人来,偏偏这几晚车进车出,连住在堤下头的打鱼人都被吵醒。有人嘴碎去问,守仓的就说在腾旧货、怕年底查消防。真要只是腾旧货,哪用专挑后半夜,还把门口扫成那样。”

许薇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看见对面堤脚还晾着两张湿网。这样的地方,人情熟、地盘旧,外来车多跑一趟都会被看进眼里。对方越是急着在这种熟地方收尾,越说明三仓里摆过见不得光的东西,而且已经逼到不能等天亮。

许薇薇握紧了手里的粗瓷碗。连码头边卖豆浆的人都闻得到,说明这条线已经跑得不算隐蔽。只是以前没人会把这些零碎当回事。

风从河面吹上来,湿冷得钻骨头。许薇薇骑车离开时,袖口里那半张送货联已经被她手心捂得发潮。她知道自己今天拿到的不算完整证据,只是一截被水泡烂的尾巴。

可这截尾巴至少告诉她两件事:第一,六码头三仓真是转运点;第二,对方清仓清得这么急,说明这里曾经放过的,不止空桶和纸。

她过桥时,又回头看了一眼远处那片灰黑仓房。冬天的河风把屋檐上的破铁皮吹得直响,像什么旧东西在里面哐当作响却始终关不上门。

她没有直接回医院,而是先绕去省道口,在桥边修车摊停了片刻。修车师傅正给一辆三轮补胎,地上全是黑水和胶味。许薇薇蹲下来,借口问去岚州的路,顺势看了看轮胎纹路。三码头那辆货车留下的缺口印,她越看越熟,像是老胎磨出来的半月形缺边。修车师傅随口说,这种磨法多半是常跑重货、又懒得换胎的老车。她心里更定。临时来一回的车不会磨成这样,只有反复往返的车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习惯。

离修车摊不远有家卖早点的小铺,门口堆着几只空煤球筐。老板见她站着发呆,顺嘴问了句:“姑娘,你是不是找刚过去那辆小货?”

许薇薇心口一跳:“你见过?”

“刚天亮就见过一辆,后斗盖着脏帆布,车里两个人,一个岚州口音,一个本地腔。”老板把抹布往肩上一搭,“本地那个还下来买了包烟,催得很急,说后头还有会。”

会。

这个字让许薇薇指尖一紧。若这车清完三仓后,还要赶回去接会上的事,那就说明码头收尾和经营协调会本就是一前一后扣着走的。仓里把能看见的东西烧掉,会桌上再把能说话的人摁住,一里一外,正好封口。

她谢过老板,又把车次尾号79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回程路上,冷风吹得她脸发麻,她却第一次觉得线头没有散,反而越收越拢了。码头不是孤零零的旧场景,而是春和制药这几天所有异动汇过去的一处结点。

快到医院时,她又想起许悠悠手背那道伤。以前她只把那伤当妹妹一时冲动留下的后怕,如今再看,反而像一枚带血的坐标,实实在在替她把三仓这道门钉在了地图上。若不是许悠悠曾摸到过那里,她未必会那么快把账页上的仓号当真。

这念头让她心里发紧,也让她更明白,自己接下来不能只会追线,还得追得比对方收得更快。

她进医院前,把车停在院墙外头,先在门口卖报的小摊上买了张废报纸,把那半张送货联夹进去。报亭老板见她神色不好,还顺口念叨了一句:“今早有两拨人来问许总病房,一拨像亲戚,一拨像做买卖的。”许薇薇听完,只觉得三仓那边的风还没吹停,已经又吹回了医院。

她把送货联压进包底时,忽然很清楚自己今天这一趟虽然没赶上最关键那批东西,却并不算白跑。三码头不再只是传闻,而是她能拿去和账页、和样品改号、和医院里那些急着问手续的人并在一起的现实地点。

更要紧的是,她这时才真正看明白县城这种地方为什么最适合藏事。码头旧、河运衰、仓房破,外头人都觉得这里只剩废料和风雨;可地方一旧,谁家守仓、谁家跑车、谁家夜里多亮一盏灯,周边人其实都记得。对方敢在这里收尾,是赌这些零碎见闻没人愿意往麻烦事上联想。可只要有人肯把茶棚老板娘、修车摊师傅、守码头老头的话一条条拎出来,这地方反而比正经账面更会说话。

她上楼时,正碰见许伯成从病房那头出来,像是刚跟医生问完情况。对方看见她裤脚上的河泥,眼神极快地在她鞋边停了一下:“一大早去哪儿了?”

“去吹风。”许薇薇把围巾解下来,语气平平。

许伯成显然不信,却也没在走廊上追问,只丢下一句“你爸这边离不得人”,便转身走了。可就是这半秒的停顿,更让许薇薇确定,三仓那边的动静他不是全不知情。至少他知道哪种泥会从哪儿带回来。

这层心照不宣,比明着吵更让人发寒。

进病房前,她在水房把裤脚上的泥洗掉,泥一遇水就化开,发出淡淡潮腥味,和三仓门后那股气味一样。她看着盆里那圈灰水,忽然有点明白为什么对方那么急着清仓换锁——因为只要去过一次,很多味道和痕迹根本抹不干净,只能赶在别人追上来前,把能搬走的先搬走。

她把水倒掉时,盆底还黏着一点黑灰。那一点灰小得几乎看不见,却像今天一整趟河埠头留下的缩影——东西能被运走,仓门能被锁上,可总有些细碎痕迹会留下,只等有人肯低头去看。

她把盆沿擦干净时,忽然又想起三仓门里飘出来那股纸受潮的味。若仓里真只放空桶,对方不会急着烧纸,更不会让杜明川亲自跑一趟。也就是说,至少有一段时间,那里放过能把临川和岚州连起来的纸面。这个判断让她心里更紧,也更确定自己下一步不可能只守在医院里。

她从水房出来时,病房外的走廊一如既往地白得发冷,和清晨灰扑扑的河埠头像隔着两层天。可许薇薇忽然发现,这两个地方其实并不远——一个地方收尾,一个地方夺权,都是在抢父亲倒下后的空档。她若只守住医院,就会漏掉码头;只盯码头,又会让会议室里的人趁机落笔。所以从今天起,她只能边跑边守。

她走回病房门口时,把那半张送货联在袖口里又捏紧了些。纸被水泡过,边缘发软,可上头那点残下来的‘临转’和尾号79已经足够硬。它不像整份账页那么体面,却偏偏是今天她从三仓那堆烂泥和湿纸里真真切切捞出来的东西。只要她还握着这半张纸,三码头就不会再只是别人嘴里的一个旧地名。

而更深那条线,已经开始往岚州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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