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许薇薇就出了门。
临川县冬天的河埠头总有种灰扑扑的潮。旧码头在城南,再往外就是装卸站和早年河运留下的仓房,墙面被风和雨水泡得发黑,地上全是被车轮碾烂的煤灰和烂泥。许薇薇把围巾往上拉了拉,骑到六码头附近时,远远就看见三仓门前停着辆小货车,后斗敞着,两个男人正往外抬空木箱。
还是晚了一步。
她没贸然靠近,先把车停在河坡下头的老柳树后,沿着堤边慢慢绕过去。三仓原本是旧砖库房,门板很厚,顶上铁皮棚年久失修,一下雨就漏。如今门口却新装了挂锁,锁芯亮得晃眼,和周围旧墙格格不入。
门口地面有刚被扫过的痕迹,泥水里混着碎纸和麻绳头,一看就是连夜清过场。
许薇薇蹲下去,指尖在门边那道锈口停了停。那一小片翻起的铁皮很尖,边缘有暗红色旧锈,和许悠悠手背那道伤的走向几乎一模一样。她心里一沉——许悠悠前夜跟到的地方,很可能就是这道门。
货车旁边一个矮个男人点烟时抬头看了一眼,像察觉有人在盯。许薇薇立刻转身装作系鞋带,顺手捡起地上几片被水泡软的纸板。等那人收回视线,她才沿着墙根继续往后走。
仓房后头更乱,靠河那边堆着废木架和烂麻袋,墙下有一道被车轮反复蹭出来的深槽。她顺着深槽走到最里面,在一堆湿透的包装纸下,摸到半张被撕碎的送货联。
纸被水泡过,字只剩半边,但还看得出抬头上印着“临转”,下面有个车次尾号:79。
正对上许悠悠抄下来的那串字。
她把半张送货联塞进袖口,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仓房那头突然传来开锁声。许薇薇立刻贴墙蹲下,隔着木架缝隙往外看。
来的人不是码头搬运工,而是杜明川。
他穿着深灰棉袄,脚上泥点子很多,站在三仓门口时先四下看了看,才低声跟那个矮个男人说:“里头剩下那点纸,全部烧了。别再留字。”
矮个男人嘟囔:“昨晚已经清了一遍。”
“清得不干净。”杜明川语气发沉,“人都找过来了,还想留后患?”
许薇薇屏住呼吸,手心一点点冒汗。她原本还只把杜明川看成财务口上被旧账绑住的人,可此刻他亲自跑到河埠头盯着清仓,性质就不一样了。他不仅知道这条线,还在直接收尾。
更要命的是,三仓果然已经换锁。对方比她想得还快。
仓门开出一条缝时,里头一股混着霉味、药粉味和潮水腥气的味道扑出来。许薇薇隔着木架都能闻见。那味道和样品室、后仓空桶上残留的苦甜味不一样,里面还掺着纸受潮发闷的气息。说明这里装过的东西,绝不只是空桶。
她低下头,努力把脚边能看见的痕迹全记住:门槛内外各有一道拖拽印,像箱子或纸箱被人匆匆拽过;仓后靠墙有几滴未干的蜡油,像昨晚真有人在这里烧过纸;木架边还卡着一截细麻绳,绳头沾了白色粉末。越看,她越能确定,这地方既做过中转,也做过收尾。
等杜明川和那两个人进仓后,许薇薇才从后头退出来。她刚转过墙角,就听见前头有人喊:“哎,小姑娘,你找谁?”
是守码头的老头。
许薇薇脑子一转,立刻把怀里那本练习册掏出来,装作学生模样:“我找我爸,他昨晚说有车送药箱到这边。”
老头眯着眼打量她两下,摆摆手:“今天没什么药箱,早晨就拉走一车空桶。你别在这儿晃,这边不安全。”
“拉去哪儿了?”
“谁知道。”老头随口道,“反正不是往县里去,往省道那头开了。”
省道那头,能直接上岚州。
许薇薇心里一沉,面上却没露,只应了声,推着车慢慢离开。等拐过河坡,她才敢回头。三仓门口那辆小货车已经发动了,车胎陷在烂泥里,压出一道很深的花纹。
花纹中间缺了一角,像胎面有块磨损。
她盯着那道印子,忽然想起之前在厂后门、在旧平台下、在样品室外头,自己似乎都见过类似的痕迹。原来这不是“有车来过”,而是同一辆车,反复在厂里和码头之间走。
她没有立刻走远,而是顺着河坡往上,绕到了六码头对面的茶棚后头。那是个冬天几乎没生意的破棚子,竹席门帘一掀全是冷风。她假装买了碗热豆浆,坐在棚里远远盯着三仓。没过多久,那辆小货车果然又挪出来半截,后斗里只剩空桶和几捆卷起来的旧编织袋,可司机上车前回头看了三次,像怕有人跟。
这种谨慎更说明问题。
若真只是拉空桶,哪用这样一遍遍回头看路。
豆浆摊老板娘见她一直盯那边,随口问了句:“你亲戚在码头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