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四个字一出,许薇薇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
前世也有这句话。那时她只嫌父亲烦,觉得他又在瞎讲究。可如果这句话根本不是普通叮嘱呢?如果灯光的明暗,本身就是某种防范,是为了让外头的人知道家里没空门、里头有人守着?
“什么灯?”她追上去问,“堂屋灯?院门灯?还是你办公室楼道灯?”
许振邦没回,只转身进了书房。
门重新合上时,许薇薇站在门外,心却越跳越快。父亲这回不是随便说说。那晚顶楼灯灭、昨夜门外试探、还有现在这句“灯别灭”,全都说明灯光在这局里不是摆设,是信号,是盲区,也是某种界线。
一整天,许薇薇都没去学校。她借着买盐买酱油的名义,在厂区附近和巷口来回转。午后风更大,供销社门口排着买煤球的人,街上小贩推着三轮车卖冻梨,嘴里喊得有气无力。县城冬天总有种灰扑扑的迟钝,可这层迟钝底下,很多人都在偷偷看春和的热闹。
厂区门口这天进出的人不少。许伯成中午来过一趟,进门时还和冯师傅说笑,出来时脸却绷得很沉。杜明川上上下下跑了好几趟,手里总夹着那个旧公文包。后仓有人在清理一批样品桶,工人拿着拖把洗地,拖出来的水却泛着一层奇怪的白。
许薇薇远远看着,只觉得那白像霜,也像药粉和水混出的脏沫。昨晚许悠悠说鞋底踩到滑的,也许就是这种东西。
傍晚时,许振邦比平时早些回来。饭桌上谁都没多说话,周玉梅盛汤时手还在抖,许悠悠则频频往灯泡上看,像怕哪一盏忽然灭掉。许薇薇看着妹妹这个动作,心里莫名发紧。前世她一直以为许悠悠怕黑,是性子怯。现在她才懂,不是怕黑,是黑下来那一瞬,她脑子里会立刻响起那晚楼道里掠过去的人影。
夜里九点多,许振邦在堂屋打了个电话,声音压得极低,听不清内容。挂断后,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忽然回头看向许薇薇:“今晚谁敲门都别开。”
“那你呢?”
“我不出去。”
“真的?”
“真的。”
可他说这句话时,人并不松,反而像整根弦都绷紧了。许薇薇一下就懂了——今晚不是他要去见谁,是有人可能来找他。
她没再跟他争,转头就把堂屋灯、灶间灯、院门口那盏小黄灯全打开,又把许悠悠拽到自己屋里。
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时,老宅的样子忽然变得和往常不一样。堂屋墙上那幅褪色年画被照得发白,院里挂着的旧铁皮脸盆也反着光,连窗纸上的裂口都看得清清楚楚。许薇薇站在门槛上,忽然明白父亲为什么强调“灯别灭”——在这样的旧巷子里,亮灯就是告诉外头的人:屋里有人没睡,眼睛正看着门。黑了,才像给人留出可钻的缝。
周玉梅端着热水壶从灶间出来,嘴上嫌她们折腾,手却还是去把西屋那盏坏了半截灯绳的小灯也拉亮。许悠悠抱着被子坐到她床边,眼神一直往院门口扫。许薇薇假装去收窗台上的旧报纸,实则把家里能顺手当武器的东西都看了一遍:火钩、擀面杖、煤夹子,还有门后那根平时撑窗的木棍。
她做这些时,心里忽然发苦。前世她最烦这种旧日子,嫌许家小,嫌屋里什么都将就,嫌一扇门一扇窗都用得发旧。可真到了要防人的时候,能护住她们的,偏偏还是这些旧东西。
快十点半时,巷口传来卖夜宵的叫卖声。冬天里有人推着三轮车卖馄饨,锅盖敲得当当响,热气顺风飘进巷子里,夹着胡椒粉味。许悠悠听见那声音,肩膀忽然一松,像差点把真正可怕的动静听成了日常。许薇薇拍拍她手背,低声说:“没事,是卖馄饨的。”
“姐。”许悠悠小声问,“你说昨晚那个人,会不会今晚还来?”
“会。”许薇薇答得很轻,却没有骗她,“但灯亮着,他不敢轻易进。”
“要是他们不只一个呢?”
这句话让许薇薇沉默了一下。她其实也想过。顶楼上、后门口、财务室、外地车、黑大衣,不像只一双手能做出的局。可她还是捏了捏妹妹的手:“那也得先看看,我们是不是怕得连灯都不敢开。”
许悠悠眼圈有点红,却还是点头。
姐妹俩并排坐在床沿,谁都没说太多。屋外风一阵比一阵紧,吹得旧窗咯吱响,她们只听着外头风一阵一阵拍窗。周玉梅本来想让她们早点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在灶间里反复烧水,像火不熄,人就还能稳住一点。
快到十一点时,院门外果然响起脚步声。
很轻,不急,像有人在门外停住了,专门听里头是不是还亮着灯、有没有人走动。许悠悠一下抓紧了许薇薇的手,指尖冰凉。许薇薇自己背后也出了一层汗,却还是强压着没动。过了几秒,她悄悄挪到窗边,掀开一角帘子往外看。
院墙外黑黢黢的,只看见门缝下压着一道影子。那影子停了几秒,像在确认,然后慢慢移开,脚步声沿着巷子往外走了。
没人推门,也没人喊话。
可正因为没进来,才更让人发冷。说明对方不是路过,而是在试,试许家这晚是不是空着,试里头还有没有警惕。
又过了十来分钟,书房门开了。许振邦从里头出来,像也一直没睡。他没问刚才有没有动静,只看了眼亮着的堂屋灯和院门口那盏小灯,半晌,才低低说了一句:“这样就对了。”
许薇薇猛地抬头。
他果然知道。
知道会有人来,知道灯亮着就能让外头的人先退半步,也知道这种退,不过是暂时。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不肯把全部真相说透。
“所以你昨天那句灯别灭,不是随口说的。”许薇薇站在屋门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是不是早知道,有人会来探?”
许振邦看着院门,没正面回答,只说:“灯亮着,别人就知道家里没空。”
“别人是谁?”
“你知道了也没用。”
“怎么会没用?”她眼眶都热了,“前几天你说这不是我该管的事,结果呢?门外已经有人试到家里来了。再下一步是不是就不是试,是直接进?”
许振邦像被她问得呼吸一沉,半晌才说:“今晚过去,他们就知道家里有人防着。”
“今晚过去,明晚呢?”
这一次,他没再答,只把目光移开。那种沉默比任何一句解释都更让人难受。许薇薇那一刻又气又酸。她明白父亲是在护家里,可越明白,越恨这种什么都自己扛的做法。因为她已经见过一次结局,知道这种扛法的下场。
后半夜,风终于小了一点,屋里的灯却一盏也没关。许悠悠困得靠在她肩上打盹,许薇薇却睁眼看着门,脑子里把所有线头一遍遍理。顶楼争吵是真的,楼道灯死角是真的,门外试探也是真的。对方已经从厂里摸到了家门口,这不再只是生意场上的逼签,而是一步步把许家往心理和行动上都围死。
而今晚,只是试探。
真正要动手的人,绝不会因为一晚灯亮,就这样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