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字落下时,许薇薇心里还是轻轻震了一下。
哪怕她早认出了他,也还是有种与前世错轨的恍惚。这个时间点的陈嘉澍,本不该站在许家门口自报名姓。可他偏偏来了,还像真在按自己的节奏摸底:先看厂,再看人,像要分清这地方究竟是单纯的旧厂困局,还是已经乱到能让外人下手。
“临时过来看看,不方便就算了。”陈嘉澍把文件随手合上,“改天再正式拜访。”
说完,他像真只是问个路,转身便要上车。可车门合上前,他忽然又抬头朝办公楼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看得不是院门,不是许家人,而是顶楼。
许薇薇心口微微一紧。前世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陈嘉澍看东西有个习惯,先看结构,再看人。他盯楼,不会只是随便一扫。
车很快开走,巷口又恢复平静,只剩街坊们压低了的议论。可许家门口几个人的心思,已经全被这一眼搅乱。
进屋后,周玉梅最先回神:“考察的人?这时候还有谁来考察这种厂。”
“回去。”许振邦声音发硬。
回到堂屋,他脸色比刚才更差,像那辆车一停一走,把原本还想拖的事情一下推快了。许薇薇盯着他,低声问:“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他是冲着春和来的。”
“冲着厂来的,不止他一个。”许振邦说完,忽然站起身去拿外套,“我出去一趟。”
“现在?”许薇薇立刻拦住,“你不能去。”
“让开。”
“不让。”
“许薇薇。”
“我知道他们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你今晚要是还去,那不是赴约,是送命。”
这话太重,连许悠悠都吓得站了起来。周玉梅脸白得不像话,也赶紧去拉许振邦:“振邦,要不今晚别去了,明天再说……”
许振邦胸口起伏得厉害,像火气顶上来,又被他死死压下去。过了很久,他才把外套扔回椅背,嗓音发哑:“行。我今晚不去。”
许薇薇差点没站稳。
她竟真拦住了。
前世那个重要节点,像真被她掰偏了一点。可这口气还没来得及完全松下来,许振邦又补了一句:“但明天,不许再跟着我。”
许薇薇看着父亲沉下去的眉眼,心里一点也轻松不起来。这最多只是拖住一晚。对手既然已经把“明晚前必须让许总签”写到纸上,就不可能因为今晚落空而罢手。
夜深后,许振邦没有再出门,只在书房里待了很久。周玉梅在厨房里刷碗,水声断断续续,像人在压哭。许悠悠收完作业,故意没回自己屋,而是磨蹭着帮着擦桌子。整个许家像突然学会了屏气,谁都不敢把动静弄大。
许薇薇也没回房。她借着送热水的由头,在书房门口站了会儿。门没关严,父亲背对着她坐在台灯下,手边摊着几份文件和一页她看不清的手写名单。旧皮包就放在脚边,他时不时弯腰碰一下,像在确认东西还在。烟灰缸里的烟头堆了大半缸,桌上那只掉漆搪瓷杯里的茶早就凉了。
她忽然想起前世很久以后,自己在收拾旧屋时见过同样一只搪瓷杯。杯底有一道裂纹,被父亲用玻璃胶抹过,粗糙得很难看。那时她还嫌他什么旧东西都舍不得扔。如今再看,她才明白,许振邦这一代人不是爱留旧,是一路都在靠旧东西硬撑。厂子旧、人情旧、债旧、规矩也旧,越旧的东西越难扔,因为扔了就像把几十年的日子一起否了。
“爸。”她终于开口。
许振邦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你是不是在等岚州那边的人?”
他手里翻纸的动作顿了一下。
“你要是真想把东西送出去,至少该告诉我一句。”许薇薇站在门口,看着那只旧皮包,“你现在这样,不像是在防外头,倒像是在防家里人替你担。”
许振邦沉默很久,才低低说:“有些东西,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
“可你总得让我知道,你不是打算一个人去扛到最后。”
“我一直都是这么扛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让许薇薇心里一酸。是啊,前世今生,父亲都习惯了自己扛。厂里设备老化、工人工资、银行催款、亲族伸手,他好像从来没学过把担子往家里分。也正是因为这样,别人最容易拿准他的软肋——只要把厂和家一起压上去,他就会硬着头皮往前顶。
“爸。”她盯着他,“你要真怕我们被牵进去,更不该把所有门都关死。有人已经摸到家门口了,你还想一个人扛到什么时候?”
“可你要是出事,东西再安全也没人替你送。”
这话让他终于回头看了她一眼。灯光压在他眉骨上,那眼神里有一瞬很重的东西,像惊讶,也像心疼。可最终,他仍旧只说:“回去睡。”
许薇薇知道自己今晚问不出更多,只把热水放到门边。退出来时,她看见书桌一角压着一张春和旧厂房平面图,上头有几处被蓝笔圈过的记号,其中一处,正是顶楼通往后仓那侧的平台。
她心里无声一沉。父亲不是毫无准备,他已经在反复对照动线。可越是这样,越说明他预感到对方真正要下手的地方,可能不止一处。
快到凌晨时,窗外又响起一阵极轻的车声。许薇薇掀开窗帘往外看,只见巷口一束车灯掠过去,很快又远了。她没看清车牌,只看见那车在巷口停了一瞬,像有人隔着黑夜朝许家这边看了一眼。
她不知道那是不是陈嘉澍。
但今晚不是结束,只是更大的风来前,短暂的一点喘气。
真正的“明晚”,已经近得能听见脚步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