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整天,许薇薇都像踩在薄冰上。
早读课她去点了名,英语老师在讲台上让大家把模拟卷往后传,教室窗缝漏风,吹得黑板边那面小红旗轻轻发抖。后排男生还在桌肚里偷偷听磁带机,前排女生围着暖手袋对答案,谁都在为期末和寒假忙,只有她一个人,指尖一直压着书包侧袋,像只要稍微松手,昨夜那张复印页就会从现实里滑出去。
前世这个时候,她最怕的是分数不够体面,最想的是早点离开临川县。春和制药乱不乱、家里气氛冷不冷,在她眼里都是甩不开的旧包袱。可这一次,她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外头阴沉沉的天,只觉得黑板上的粉笔字、楼道口卖茶叶蛋的香、操场上跑操的口号,全都隔着一层。时间还在按原样往前,可她已经再也回不到那个只顾着自己往前跑的人了。
第二节课一下,她就借口肚子疼请了假。
先去的是县中旁边的小复印店。那家店开在邮局对过,门口垂着红塑料帘子,一掀开便是热烘烘的油墨味。老板娘认得她,见她来,还笑着问是不是又来印英语卷子。许薇薇从资料夹里抽出两张旧练习题垫在上头,把那页账纸夹在中间,趁老板娘转身拿订书针的空当,飞快复了一张。
原件她重新贴身塞回棉袄内袋,复印件折成很小一团,压进袜口。做完这些,她心里才稍微稳了一点。
前世她吃亏,常常就吃亏在手里只有一份东西,还以为攥得紧就算保险。如今她已经吃透这一点:越烫手的证据,越不能只留一个落点。
从复印店出来,她没回学校,直接骑车去了春和制药。
冬日下午的厂区比昨天更沉。门卫室玻璃蒙着煤烟,冯师傅正缩着脖子烤火,旁边还坐着个新来的小门卫。院里停着一辆送样的小货车,车斗半空,两个工人抬着木箱往样品室方向走,步子却拖得慢,像谁都提不起劲。往年这时候,厂里该忙着清货、发奖金、赶年关账,车间门口连抽烟都得蹲在边角里偷着来。可眼下,抽烟的人比搬货的人多,议论声都压在喉咙里,像一场雨还没落下来,人心已经先受了潮。
许薇薇没从正门进,而是绕到楼后旧楼梯。
那边靠着仓库和后院,平时多是搬货、检修的人走,栏杆锈迹一片,水泥台阶边缘磨得发亮。墙角堆着烂麻袋、旧木板和一只断轮手推车,空气里除了冷,还有一股潮苦药味,像原料袋受了湿,慢慢往外返味。她一边上楼,一边想起许悠悠昨晚说过的话:楼道灯灭过、鞋底踩到滑的东西、后门口站着抽烟的人。
这些零散细节,现在都不像偶然,反倒像在往同一条线头上拧。
上到三楼转角,她先停住,贴墙听了听。财务室门关着,里头有人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只能分出一个是杜明川。她慢慢挪到窗边,从毛玻璃边上往里瞥了一眼,正好看见杜明川背对门,弯腰往铁柜里塞东西,动作快得不太像正常归档。旁边还有一道人影掠过,像有人刚从房间另一头出去。
她没惊动,先去许振邦办公室。
门锁着。
走廊这会儿没人,她掏出那把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咔哒一声,门开了。
办公室里比昨天更乱。桌上少了几摞票据,烟灰缸却满得几乎要溢出来,杯子里留着一层凉透的茶底。窗边暖壶半空,墙上的挂历还停在十二月,二十一号被父亲用蓝圆珠笔圈了出来,旁边密密写着几个数字和两个模糊缩写。
许薇薇看着那串数字,心里一沉。
前世她只知道父亲爱在挂历上记事,记工人工资、记货车到厂时间、记哪个药房拖了账。可这一回,数字边上那些记号明显不像普通流水,更像临时核对出来的提醒。她把位置记在心里,随后蹲到铁柜前。
柜子还能开,可里面明显又被动过。最上层合同少了两份,第二层仓储登记也少了一本。昨天那块空位还只是突兀,今天已像被人狠狠干净地挖走了一角。
她把昨晚那张复印页和柜中的登记一条条对。数字不全,却足够看出问题:启康那笔“暂挂”根本不是孤页,前后至少连着三笔出入;“外调样品”也远不是常规流程,登记时间多在下班后,签收栏有的只写一个姓氏首字母,有的干脆空白,像谁都不想留下完整痕迹。
越看,她越冷。
这不是几个人临时起意做假账,是一条跑熟了的线。有人拿着真的单据,做假的流向,再用假的去向掩真货的去处。等账翻过一轮,别人再查,只能查到一地断口和看似说得过去的手续。
她正准备把册子塞回去,门外忽然响起脚步声。许薇薇反应极快,立刻合柜、起身、顺手抄起桌上的一册旧报表坐回椅子上。门被推开时,她已经像是在等人等烦了。
进来的却不是许振邦,而是杜明川。
“薇薇?”杜明川看见她,先是一顿,随即笑了笑,“又来了?”
“找我爸。”许薇薇也笑,“杜叔,我爸不在?”
“去后仓了。”他推了推眼镜,目光先扫过桌面,又扫到她脚边,才慢慢往里走,“你一个学生,最近往厂里跑得挺勤。”
“家里不放心。”
“你爸可不放心你来这儿。”
“是吗?”许薇薇合上报表,站起身看他,“那杜叔为什么总往我爸办公室跑?”
杜明川脸上的笑淡了点:“我跑办公室,不是正常工作?”
“正常工作,正常到连书柜暗格都熟门熟路?”
这话一出,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杜明川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起,像第一次认真看她:“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就算了。”许薇薇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可我倒是听懂了。启康、暂挂、外调样品,这些也都只是正常工作?”
杜明川脸色终于变了。
只这一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赌对了。
“孩子家家的,别学大人诈话。”杜明川慢慢把门带上,语气不重,里头那股寒意却露出来了,“你手里有半张纸,就当自己懂账了?”
“半张纸不够,那一整夹够不够?”
杜明川没接,眼底最后那点敷衍也没了。
“杜叔。”许薇薇盯着他,“我爸不肯签,你们就先烧纸、抽账、换锁,把能收的痕迹都收走。可账这种东西,少一页就会露一页。你们越急,越说明这东西怕见光。”
“你倒是比你爸还会说。”杜明川冷笑了一下,“可你爸再硬,也扛不了多久。厂里这口锅真砸下来,先被拉去问话的不是外头那些人,是财务口,是我这种年年在单子上签字的人。你以为我愿意天天守着这堆烂账?可事情走到这一步,谁都护不住。”
“护不住厂,还是护不住你们?”
“你——”
“财务室门口的纸灰我看见了,走廊撬痕我也看见了。昨晚楼里有人,楼道灯灭过,后门口还站着抽烟的人。杜叔,你要真只是算账,怎么连我妹妹都能吓着?”
杜明川眼神猛地一沉:“你妹妹?”
糟了。
这两个字一出口,许薇薇就知道自己差点把许悠悠牵进去。她立刻改口:“小孩乱跑,见什么都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