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口的撬痕不是瞎子都看得见。”她盯着他,“家里门锁换了,厂里门锁也换了。你昨晚半夜回来过。爸,你到底在防谁?”
许振邦脸色沉下来,半晌才低声说:“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那什么是我该管的事?等你出事之后,哭吗?”
话一出口,许薇薇自己都怔住了。
许振邦也怔了一瞬。
这一句太像诅咒,太不吉利,可她顾不上了。她怕的是自己再晚一步,怕的是前世那个结果会在她眼前重新演一遍。
“胡说八道什么。”许振邦压低声音,几乎是咬着牙,“回去。”
许薇薇红着眼看他:“我不回。你要是不说,我就自己查。”
父女俩僵在那里。杜明川忽然打圆场似的笑了一声:“许总,孩子也是担心您。要不让薇薇在办公室坐会儿,我把这边账册收一收。”
许振邦冷冷看他一眼:“不用。”
他越这样,许薇薇心里越确定——办公室里有不能让她看见的东西,或者说,有不能让别人知道她看见的东西。
她正要再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喧哗。有人喊了声“仓门口别堵着”,又有人说“车辙怎么还在,昨晚谁没清理”。
车辙。
许薇薇几乎是立刻往楼下看。
透过楼梯间的窗,她看见仓库门口的泥地上确实有两道很深的轮胎印,不像厂里常用的平板车,更宽,更沉,像跑长途的大车在夜里临时停靠过。雪没盖住全部痕迹,车辙一直往后门那边去。
前世她只记得仓库后来丢过东西,却忘了最开始,痕迹就是明晃晃留下来的。
她忽然回头,问杜明川:“昨晚什么车来过?”
杜明川推了推眼镜:“厂里进出车多,我哪记得。”
“后门夜里不是不开吗?”
“特殊情况,总有例外。”
“什么特殊情况?”
“薇薇。”许振邦打断她,声音里带了疲惫,“够了。”
够了。
可对许薇薇来说,刚刚开始。
她咽下喉间发酸,忽然缓了语气:“行,我不问车。那我去你办公室等你,总行吧?”
许振邦看着她,像在判断她今天到底是哪根筋不对。许薇薇知道,他已经开始起疑了。前世的自己不是这样,不会一大早堵到厂里来追问,也不会这样咬着不放。可她没办法再装。
几秒后,许振邦终于从兜里摸出一串钥匙,开了办公室门:“进去待着,别乱翻。”
门一开,一股很淡的烟味和纸张受潮的味道扑出来。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木桌,两把靠背椅,墙上挂着“质量第一”的红字标语,窗边暖壶半满,像昨晚真的有人在这里耗了很久。书柜最下层有个老式铁柜,灰绿漆面,边角磕掉一块漆。
许薇薇看见那铁柜时,心口狠狠一跳。
这锁孔的形状,和她昨晚从大衣里摸到的钥匙,像极了。
她面上却没露,只把书包放在椅子上。许振邦在门口站了两秒,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留下一句“别乱跑”,便转身和杜明川一起下了楼。
门关上的一瞬,许薇薇整个人绷得更紧。
她先没动铁柜,而是把办公室看了一遍。桌上有一摞没签完的票据,一张岚州那边传真来的报价单,角上压着烟灰缸。她翻了两页,就看见一份“临时经营支持意向”的草稿,最下头没有签字,却已经盖了半枚公章。
经营支持。
说白了,就是让人先把手伸进来。
她把纸放回去,走到窗边。楼下院子里,许振邦正站在仓门口和人说话,背影又直又硬,可她还是看得出他的疲态。那种疲态,不只是熬夜,是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往下压,压得连肩都沉了。
许薇薇深吸一口气,回身蹲到铁柜前。
她从棉袄夹层里摸出那把钥匙,手心都是汗。
钥匙插进去,轻轻一拧。
咔哒。
开了。
她脑子里轰的一声,几乎能听见自己心跳。柜门拉开时,最上层是合同和账册,第二层放着几本仓库出入登记,最里头却空出了一块,空得很突兀,像原本有什么刚被人挪走。
就在这时,门外忽然传来极轻的一声脚步响。
许薇薇猛地把柜门合上,钥匙刚抽出来,门就被人推开了一道缝。来人不是许振邦,是刚才给财务室送热水的小会计。
“薇薇姐,许总让我问你,中午回不回家吃饭。”
许薇薇心口狂跳,面上却淡淡:“不回。”
小会计探头往里看了看,视线在她蹲着的位置停了一下,才哦了一声走了。
门重新合上后,许薇薇背后已经出了一层冷汗。
她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钥匙,指尖轻轻发颤。
这把钥匙确实是许振邦办公室铁柜的。
而柜子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被人提前拿走了一部分。
她想起刚才杜明川下意识藏进铁柜的蓝色文件夹,想起走廊里的纸灰,想起门框上的撬痕。不是父亲一个人在防人,是有人已经动手了。
她重新打开柜子,把第二层那几本登记册迅速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本时,一页夹得不太平的单子从里头滑了出来,只露出一个蓝色夹角,像曾经被别的文件压过。许薇薇眼疾手快夹回去,却在那一眼里看见了几个字——“外调样品暂存”。
蓝色文件夹里装的,恐怕不是普通报表。
她正要继续翻,楼下忽然传来杜明川的声音:“许总,岚州那边的电话!”
紧接着,是急促上楼的脚步声。
许薇薇立刻把登记册塞回原位,锁好铁柜,把钥匙贴身放好,刚站起来,办公室门就被推开了。许振邦走进来,看了她一眼,似乎松了口气,又像更累了:“你还没走?”
“我等你。”
“等我做什么?”
“中午陪你吃饭。”她笑了笑,像刚才什么都没做,“怕你又不按时吃。”
许振邦皱眉,却没再赶她,只坐到桌后拿起电话。许薇薇站在窗边,听见他一句一句压着火气说“现在不能签”“先别动那批货”“谁让你把门打开的”。
每一句,都像把她心里的不安钉得更深。
电话挂断后,许振邦抬手按了按眉心。许薇薇看着他,忽然轻声问:“爸,你是不是在等什么人?”
许振邦动作顿住。
“或者说,”她盯着他的眼睛,“你是不是怕在等到之前,东西先丢了?”
父亲没有回答。
可那一瞬间,他脸上闪过的神色已经给了她答案。
许薇薇知道,自己猜对了。
而就在她准备再逼近一步时,走廊外忽然响起柜门被重重关上的声音。她透过门缝看过去,只来得及看见杜明川转身离开的背影,以及他手边那只被匆忙锁上的铁柜。
蓝色文件夹的边角,在柜门合上前一瞬,分明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