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许振邦到底没让她在厂里久待。
临近十一点,他就沉着脸把她赶了出去,只说下午别再来。许薇薇知道,再逼只会让他更防备,便顺着台阶下了楼。可她没回学校,也没回家,而是在厂外巷口站了许久。
父亲昨夜那句“先顾好悠悠”还压在她心口,她越想越觉得,今晚这顿饭不会只是吃饭。既然厂里白天撬不开,夜里那张桌子反而更可能露话。于是她索性站在风里等,看谁会先从春和的大门里出来。
年关将近,春和制药却没有半点往年该有的忙碌。车间门口抽烟的人比搬货的人多,仓库那头明明有货车印子,却不见装卸。几个老工人凑在一起说话,声音压得很低,一见她过来,又都散了。
这种氛围她太熟了。
不是厂子快倒了,是消息已经先倒了一半。人心一乱,什么都能塌。
许薇薇没急着走。她拐去后街的小卖部门口,给学校宿舍打了个电话,谎称自己感冒要请半天假。回来时,她刚好看见许伯成从厂里出来。
男人裹着深灰呢子大衣,脚步不紧不慢,脸上仍旧是一副“为大家操心”的体面样。他身边跟着个穿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个头不高,提着公文包,像生意场上最常见的那种人——笑得和气,眼里却始终算着账。
许薇薇离得远,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许伯成比了个“今晚”的手势,那中年男人点点头,随后上了路边一辆白色面包车。
今晚。
许薇薇心里记下这个词,骑车回了家。
周玉梅正在院子里剥蒜,听见动静抬头,神色有些意外:“你怎么这时候回来了?不是说要去图书馆?”
“没去成。”许薇薇把车推好,像随口一问,“今晚家里有客?”
周玉梅手上一顿:“谁跟你说的?”
“锅里炖着鸡,不像平常。”
周玉梅目光闪了闪,低头继续剥蒜:“你叔晚上过来吃饭,说要跟你爸商量点事。”
许薇薇嗯了一声,走进厨房。灶台边还放着两只没拆封的酒盒,角上印着“顾府宴”三个字。她看着那几个字,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顾。
前世顾成林是在许家最乱的时候出现的。顾家在临川县算得上体面人家,开建材生意,和银行、医院都有点往来。那时许伯成极力撮合,说顾家肯在这种时候拉许家一把,是念旧情,是看重她。后来她才知道,哪有什么旧情,不过是想趁火收点便宜。
可现在,顾家的酒已经进门了。
局比她记忆里来得更快。
傍晚天擦黑时,许振邦回来,脸色比早上更差。刚进门,许悠悠就站起身去接他手里的包,动作安静得近乎本能。许薇薇看着妹妹,忽然觉得前世自己真是瞎得厉害——许悠悠不是没参与过这个家,她只是总站在角落里,把所有人都看在眼里。
“晚上别出门。”许振邦把围巾扯下来,声音发哑,“伯成他们一会儿来。”
“我知道。”许薇薇替他倒了杯热水,“爸,你要是不想谈,可以不谈。”
许振邦看了她一眼,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半晌才低声道:“有些事,不是我想不想。”
许薇薇盯着他:“那就别一个人扛。”
父亲喉结动了动,终究没接这句话。
七点刚过,门外就响起了车声和笑声。来的不只是许伯成,还有白天跟他一起的皮夹克男人,外加一个穿羊绒大衣的年轻男人。年轻男人长相斯文,戴着眼镜,拎着公文包,一进门就先把笑挂上:“许叔,冒昧了。我爸让我先替他来问个好。”
许薇薇看见他,胸口发闷。
顾成林。
比前世还早。
“这就是薇薇吧?”顾成林把目光落到她身上,带着一种挑不出错的客气,“上次见还是你高考那年,一转眼都这么大了。”
许薇薇也笑:“顾哥记性真好。”
她笑得越淡,顾成林看她的眼神反而多停了一秒。前世她太慌太乱,以为这种打量是看重;如今再看,只觉得像在估量一件值不值得接手的麻烦。
饭桌很快摆开。鸡汤、红烧鲫鱼、腌笃鲜、清炒藕片,都是周玉梅难得拿出来待客的菜。屋里热气起来,窗玻璃都蒙了一层白雾,可饭桌上的气氛却一点也不热。
许伯成照例先说些场面话:“都是自家人,今天坐这儿就是想把话说开。振邦,你别怪我多嘴,我也是看着厂里这两个月越熬越紧,替你急。”
许振邦只夹了口菜:“有话直说。”
“行,那我直说。”许伯成把酒杯一放,身子前倾,“现在春和制药最缺的是什么?不是人,不是设备,是钱,是转得动的现金。你再硬撑,年底工资、原料款、银行那头,一样都过不去。县里那边已经有人在问春和的贷款展期,真拖到开年,丢的不只是你的脸,我这个跟着跑过手续、替你说过话的人,也得一块儿被人戳脊梁骨。与其拖到人人都难看,不如先找个稳妥法子,把经营盘活。”
“什么法子?”许振邦问。
“引资。”
皮夹克男人顺势接话:“许总,我姓梁,做医药渠道这一块。咱们不是要吞你的厂,是想搭把手。厂子还姓许,账也能慢慢理,关键是先让它活。”
这话说得漂亮,像雪地里递来一盆炭火。可许薇薇太知道这种火有多烫。先让它活,下一句往往就是先把章交出来、把仓库钥匙交出来、把采购和销售都交出来。等你喘不上气时,再告诉你,这只是市场规则。
顾成林也温和地笑:“许叔,伯成叔也是为你着想。现在行情不好,大家都得互相搭桥。我爸那边也说了,要是您愿意坐下来谈,银行口子未必不能通一通。”
银行口子。
婚约线就是这么埋进来的。
前世她就是在父亲出事后,被“帮忙贷款”“有人愿意担保”这些话一点点套了进去。她抬头看向顾成林,忽然问:“顾哥这是代表顾叔,还是代表你自己?”
顾成林一顿,笑意不变:“有区别?”
“当然有。”许薇薇夹了块藕片,语气轻飘飘的,“代表顾叔,是生意。代表你自己,就像在相看了。”
饭桌上几个人都静了一下。
周玉梅最先变脸:“薇薇,你胡说什么!”
许伯成哈哈一笑,像替她圆场:“小姑娘脸皮薄,逗一句就急。成林人不错,顾家也体面,真要说起来——”
“伯成。”许振邦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把后半句硬生生截断了。
饭桌上的热气像一下冷了。
许振邦抬起眼,盯着许伯成:“今天是谈厂子的事,别扯孩子。”
许伯成脸上的笑淡了些:“我不也是替你一家老小想?振邦,咱们都是男人,知道什么叫墙倒众人推。你现在不趁还有体面的时候把路铺好,等真出点什么事,再想安排就晚了。”
“什么叫出点什么事?”许薇薇忽然接了一句。
许伯成看向她,眼神微沉。
许薇薇不闪不避:“叔最近总把‘出事’挂嘴边。是厂里真要出事,还是你们盼着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