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名字,让她后颈发凉。
前世很多年后,她清点旧账时见过这个公司。采购单、往来单、甚至几笔莫名其妙的借款担保里,都出现过它。可那时她已经身陷泥沼,只觉得这种外头公司和许家堂叔有往来很正常,从没往深处想。
如果从这一夜开始,他们就已经串到一起了呢?
“叔。”她拿起那张小票,“这个公司,跟我们厂有生意?”
许伯成眼神一沉,伸手就把票据抽了回去,笑得有些勉强:“随手买点东西,也值得你问。”
“我还以为是厂里的往来。”
“你爸不是还没死吗?”许伯成笑着,语气却微微重了,“怎么,你现在就替他查账了?”
话出口,屋里一下静了。
周玉梅脸都白了,忙打圆场:“哎呀你这人,大冷天说什么晦气话!”
许悠悠握着笔的手一抖,墨点啪地落在作业本上,晕开一团。
许薇薇却像被人迎面扇了一巴掌,脑子里嗡地一下炸开。
你爸不是还没死吗?
太快了。
一个正常来串门的叔叔,不会这么说。哪怕是嘴快,也不该快到这种地步,像这句话早就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只是今晚没收住。
她看着许伯成,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自己前世到底有多蠢。那些所谓的破绽从来都在,只是她没看。
院门外忽然传来汽车刹车声。
不是县城里常见的摩托和三轮,是很稳的轿车,轮胎碾过湿雪,吱地一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许伯成下意识回头,神色微变:“这么晚了,还有车往这边开?”
周玉梅也紧张起来:“不会是厂里又出什么事了吧?”
许薇薇已经先一步走到了门边。
雪并不大,却密,一层一层斜着扑下来。巷口那辆黑色轿车没有往里开,只停在最外头,像是避着什么。司机先下车,绕过去开后座。一个男人从车里下来,穿着深色大衣,肩线挺拔,站在风雪里没有急着动,反而先抬头朝远处看了一眼。
看的是春和制药办公楼的方向。
许薇薇的呼吸一下顿住。
隔着雪雾和灯影,她看不清那张脸,只能看见他站姿很稳,像在判断什么,又像在等一个结论。那种感觉很奇怪,不像县城里这些熟人社会养出来的人,少了点热络,多了点疏离和分寸。哪怕只是远远一眼,都会让人下意识觉得,他和这条巷子不是一个世界。
陈嘉澍。
这个名字从她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另一段完全不同的人生。
前世她真正认识陈嘉澍,是在很多年后。那时她已经被生活磋磨得学会了低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大衣,捏着资料去岚州求人。会议室里那么多人,她连对方名字都没记全,只有这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袖口压着文件,听别人说话时神情极淡,像所有喧闹都进不了他的眼。可等他开口,满屋子人都安静下来。
她后来跟他谈过条件,翻过脸,也在最难的时候受过他一点不算温柔的帮忙。
可她一直以为,那是许家彻底败下去之后,她和他才有交集。
为什么他会在这个雪夜出现在临川县?
为什么他看的,是春和制药的楼?
男人只站了几秒,便弯腰重新上车。车门合拢前,他像是侧过脸,朝这条巷子淡淡扫了一眼。风雪太密,许薇薇看不清他的神情,却还是认出了这个人。
她从没想过,原来在父亲出事前三天,陈嘉澍就已经站在了临川县的雪夜里。
黑色车身很快融进巷口的雪里,像没留下任何痕迹。
可许薇薇背后已经起了一层冷汗。
不对。
很多事都不对。
她前世漏掉的不只是一张账单,不只是一通电话,不只是妹妹到底看见了什么。她可能漏掉的是整整一条更早、更深的线。那场雪夜不是命运突然塌下来,而是有人提前很久,就把路一点点铺成了那样。
“你看什么呢?”许伯成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后,声音仍旧带笑,眼神却比刚才冷了些。
“路过的车。”许薇薇回身,“县城晚上也开始有这种车了?”
“省城来的人吧,谁知道呢。”许伯成眼神探究,“你认识?”
“不认识。”
她答得很快。
至少现在,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她认出了陈嘉澍。她甚至连自己为什么会认得这么早出现的他都没想明白,更不可能在这种时候把这层心思摆出来。
许伯成盯了她两秒,笑了一声:“你今天倒是跟换了个人似的。”
是啊。
换了个人。
从前那个只会在事后哭、在被逼到墙角时才后知后觉的许薇薇,已经死在很多年后的另一个冬夜了。
后来许伯成又坐了几分钟,说了些有的没的,无非还是“让许振邦别再硬撑”“实在不行大家坐下来商量”。临走前,他站在门口,像不经意地叮嘱了一句:“振邦回来给我打电话,我有点事得和他当面说。”
门一关上,屋里又静下来。
那种静不是安宁,是每个人都屏着一口气,谁都不敢先喘。煤炉里木炭噼啪一炸,把许悠悠吓得肩膀一缩。周玉梅低头去盛粥,手却抖得连勺子都碰了碗沿,瓷碗发出细碎的清响。
许薇薇没立刻说话。她先走到座机旁,拿起听筒。
里面有很轻的电流声。
她凭记忆拨出春和制药办公室的号码。一个数字,一个数字按下去,指尖都是凉的。嘟——嘟——响了很久,没人接。她又拨父亲常去的门卫室,还是没人接。再拨传达室,仍旧无人。
太安静了。
春和制药再怎么乱,夜里值班室也不该一个人都没有。除非人都被支开了,或者都在忙着别的事。
前世的很多画面开始一块块往上浮。她记得父亲出事前,自己曾在宿舍接到过一通陌生来电,铃声响了很久,她那时正和同学闹着去打热水,嫌是推销电话,干脆按掉了。后来她再去翻通话记录,已经什么都找不到。再后来,许振邦坠楼,她只顾着哭和乱,根本没想过,那通电话是不是父亲打来的。
如果是呢?
如果父亲那时已经想把什么东西交给她,而她却亲手掐掉了唯一一次机会呢?
许薇薇只觉得胸口发闷,手里的听筒都快握不住。她把电话放回去,视线缓缓扫过客厅。
煤炉边的小凳被挪过,门口鞋架旁有一串湿印子,从院门一路进来,在衣架边最深。那不是女人的鞋印,也不是许悠悠穿的布棉鞋,是男人的皮鞋,鞋底纹路粗,沾着化开的雪水和一点灰黑色泥点。厨房门边的搪瓷缸里少了半杯热水,杯沿还留着一点没化干净的白汽痕。
许振邦确实回来过。
回来得很急,停留得也很短,甚至可能只是进门喝了口水、换了件东西、又匆匆走了。
可前世她没看见。
前世她那晚在房里做题,耳机里放着英语听力,父亲进没进门,她根本不知道。她只记得第二天周玉梅好像念叨过一句“鞋都来不及换”,当时她也没往心里去。现在想起来,那句话分明就是线索,只是当年的她把家里每一句细碎抱怨都当作噪音,错过了最该听见的内容。
“姐。”许悠悠突然低声叫她,“你别再打了。”
“为什么?”
许悠悠咬着嘴唇,不肯说。许薇薇这才注意到,她桌上的练习册始终停在同一页。她根本不是在写作业,她是在等什么。
许薇薇心口发沉,终于把目光转向周玉梅,突然问:“爸今晚回来过,是不是?”
周玉梅动作猛地一顿:“你胡说什么。”
“他的大衣挂在门边,上头有雪。”许薇薇一步步走过去,盯着她,“你刚才说他天黑前就去了厂里,可外面的雪是八点后才下大的。要是他没回来,大衣怎么会是湿的?”
周玉梅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半晌才挤出一句:“他回来拿了份东西,又走了。”
“拿什么?”
“我怎么知道!”她像被逼急了,嗓门一下抬高,又很快压低,“厂里的事你别问了,问了也没用。你爸有他的打算。”
有他的打算。
前世所有人都这么说。可最后死的是许振邦,垮的是许家。
许薇薇没再理她,转身走到门边衣架前。许振邦的大衣果然挂在那里,黑色呢子,肩头潮了一块,袖口隐隐有股药粉和冷风混在一起的味道。那味道她太熟悉了,是春和制药样品室和旧仓库才常有的气息,带一点苦,一点呛,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潮。
她伸手摸进左边口袋,摸到烟盒和打火机。右边口袋里有一把零钱、半包纸巾,还有一张揉皱的纸条。她正要把纸条抽出来,指尖却先碰到一件冰冷、坚硬的东西。
不是家里的钥匙。
家里的钥匙她认得,黄铜的,边角磨圆,挂着旧红绳。可她摸到的这一把更长一些,齿痕也更细,像老式办公室或者铁柜用的配钥。
她把它慢慢拿出来。
银灰色的钥匙躺在她掌心,尾端系着一小截褪色的蓝绳。灯下看去,齿口磨损并不重,像近几年还常用。
许悠悠忽然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一声短促刺耳的响。
“姐——”
许薇薇抬头看她。
许悠悠脸色刷地白了,嘴唇发抖,眼神里那种惊惧太明显,明显到再装都装不住。她盯着那把钥匙,像盯着什么不该出现在家里的东西。
“你认得?”许薇薇问。
许悠悠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是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这是哪里的钥匙?”
“我……”许悠悠眼圈一红,像快哭出来,却又硬生生忍住,“姐,你别动它。”
别动它。
为什么不能动?
许薇薇心口狂跳,脑子里某个一直沉在黑水里的细节,忽然被这句话猛地拽了上来。
父亲坠楼那一夜后,春和制药财务室最里头那只老铁柜,被人连夜撬开过。
不是第二天,不是过了几天,是那一夜。
前世她当时只顾着扑在医院和灵堂之间,后来听人顺嘴提起,也没往心里去。财务室被撬,不是很正常吗?厂里乱成那样,谁还顾得上一个铁柜。可现在想起来,那里面放的东西,可能正是很多人想让许振邦来不及交出来的。
而这把钥匙,为什么会在父亲大衣里?
他今晚回家,就是为了拿它,还是为了藏它?
屋外风雪骤紧,远处厂区方向忽然传来一声很闷的金属撞击,像有什么厚重的门被人重重关上。声音隔得远,却让整个夜更静了。
许薇薇捏紧那把钥匙,指节发白。
前世那个只会在灾难发生后扑上去收拾残局的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如果她还像前世一样迟一步,三天后掉下去的,可能就不只是许振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