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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雪夜回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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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薇薇是被冻醒的。

不是北方那种干脆利落的冷,不是开门一刀迎面劈过来的冷,是江南冬夜里最磨人的那一种。湿,钝,带着陈年墙皮和河水回潮的气味,先从脚踝往上爬,再沿着脊骨一寸寸钻进骨缝里,直到人连呼吸都像咽着冰渣。

她猛地睁开眼,胸口一阵发紧,像刚从水里被人硬拽上来。

眼前不是出租屋发黄的天花板,不是沪市冬天彻夜不灭的高架灯影,也不是她临死前那间堆满旧账册和资料的办公室。

头顶是一块灰白旧天花,角落里有一团年久失修留下的水渍,墙皮微微卷着边。窗台上摆着一盆早就养得半死不活的吊兰,叶尖发黄,玻璃窗被风吹得轻轻颤,雪粒打在窗上,发出细密又空洞的沙沙声。

她怔了很久,久到手指都开始发麻。

床边是一只印着牡丹花的暖水袋,瘪了,凉透了。床尾搭着件浅灰色毛衣,起了球,袖口还松着。书桌上放着一只诺基亚手机,屏幕不大,冷蓝色的光时隐时现,旁边压着一本英语笔记、一支自动铅笔,还有一枚掉了漆的发夹。

这不是她二十五岁之后的人生。

这是她二十岁那年,许家的旧房间。

许薇薇的呼吸一点点乱了。她撑着床沿坐起来,伸手去抓手机,手指因为太凉,几乎没抓稳。屏幕亮起,时间和日期跳出来——

2008年12月18日,21:17。

许薇薇盯着那行字,耳边突然嗡的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二零零八年,十二月十八日。

前世的许振邦,就是在十二月二十一日夜里,从春和制药老办公楼的顶楼摔下去的。

三天。

只有三天。

她喉头发紧,眼前一阵阵发黑。父亲坠楼,春和制药停摆,堂叔许伯成一步步接过印章和钥匙,厂子没了,妹妹也越走越远。很多年后她才知道,那场所谓的意外里有太多说不通的地方,可那时证人散了,账本没了,什么都晚了。

许薇薇的手猛地攥紧,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她真回来了。

不是梦,不是死前臆想,不是她在无数个后悔的夜里幻想过无数次的补救。

她真的回到了十二月十八。

许薇薇下意识转头去看书桌最里侧。那里放着一只旧铁皮饼干盒。前世很多年后,她就是在整理里面旧票据时,翻出一块停走的旧表,才知道父亲出事那晚的时间很可能被人动过手脚。

可那时已经太迟了。墓前的草长了又枯,妹妹像一把抓不住的沙,她自己也被磨得只剩一副能勉强往前走的壳。

如果命运真的肯给她这一回,她就绝不会再把任何异常当成小事。哪怕只有三天,她也得先把许振邦从那栋楼里拽下来。

窗外雪压得更紧,远处巷口偶尔有摩托车轰地掠过去,又迅速沉下去。她掀开被子下床,赤脚踩上地砖,凉意直窜头顶。她没顾上穿袜子,只扶着桌角站稳,先抬头扫了一圈屋里。

书架最下面那层,放着她高中到大学攒下来的练习册。靠墙的木柜上贴着一张岚州师范学院的课程表,是她前世最想逃离临川县时唯一盼着的东西。柜门边还挂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上次感冒没吃完的药。

一切都旧,一切都穷,一切都寒酸得让她心脏发疼。

可这些东西在她后来几十次梦里都成了碰不到的念想。

她走到窗前,抬手按住发颤的玻璃。窗外是熟悉的巷子,青石板湿黑发亮,墙脚积着薄雪。巷口那盏老路灯一直有点接触不良,亮一阵灭一阵,灯罩外头蒙着一层灰,照得半条巷子都像泡在浑水里。

她曾无数次从这里跑出去,去学校,去厂里,去医院,去讨账,去求人。后来她离开临川县好多年,再回来看,这条巷子都短得让人难以置信。可就是这么短的一条巷子,当年她硬是走不出去。

屋外有很轻的说话声。

压得低,像是怕惊动谁。

许薇薇屏住呼吸,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

客厅里只开着一盏罩了油渍的旧壁灯,光线又黄又闷。煤炉上煨着粥,锅盖边缘冒着一圈白汽,时不时发出轻微的噗噗声。周玉梅背对着她站在炉边,腰上还系着围裙,手里拿着锅铲,动作却有些心不在焉,像锅里的粥不是她在看,而是她只是得找件事让自己站着。

许悠悠坐在小方桌旁写作业,穿着深蓝色旧毛衣,头发扎得很低,灯影把她的睫毛压成一道细细的阴影。

许振邦不在。

许薇薇心里陡地一沉。

前世这个晚上,父亲在不在家?

她拼命回忆,却只记得后来最重的那几下——记得灵堂、记得医院、记得堂叔的脸、记得自己哭得天昏地暗。至于眼下这个普通到几乎不值一提的夜里,父亲到底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回家,屋里谁说了什么,电话响没响过,她居然一点都想不清了。

这让她脊背发寒。

重活一次,最可怕的不是她什么都不知道,而是她以为自己知道,实际上最关键的那些细枝末节,全被她前世的慌乱和痛苦吞掉了。

“醒了?”周玉梅像是才发现她,回头看了一眼,眉头微拧,“怎么不披件衣服?冻病了又要花钱。”

语气还是熟悉的刻薄,不重,却总带着点算计家里柴米油盐的紧巴。

可许薇薇听出了别的东西。

她手里的锅铲在发颤,炉火也没添,桌上的座机听筒摆得有些歪,明显刚放下没多久。

“爸呢?”许薇薇问。

周玉梅把锅铲往锅边一磕,发出一声脆响:“厂里有事。”

“什么事?”

“厂里哪天没事?”周玉梅扭回头,像不想多谈,“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明天不是还要去学校?先吃点粥,吃完睡。”

许薇薇没动,只看着她:“他几点走的?”

周玉梅顿了顿:“天黑前吧。”

撒谎。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得像这句话早就在嘴边备好了。

许薇薇的目光慢慢转到柜子上的灰色座机。听筒歪着,电话线缠了一圈又一圈,像有人刚才打电话时太急,手忙脚乱扯乱了。

她前世为什么从来没注意这些?那时候她总觉得只要毕业、离开、找到工作,一切就会自己变好,所以她从没真正看过这个家。

“姐。”

一道很轻的声音,把她从记忆里扯回来。

许悠悠抬起头,脸很白,白得在黄灯下都没什么血色。她眼下隐隐发青,像已经熬了一阵子没睡好。

许薇薇心口一紧,走过去,低头时忽然看见她握笔的右手手背上,有一道新鲜的划痕。很细,斜着划过去,边缘泛红,像是被纸边或者金属划到的。

“你手怎么了?”

许悠悠像被火烫到一样,立刻把手往袖子里缩:“没事。”

“什么时候弄的?”

“说了没事。”

她声音很低,却带着一股少见的抗拒,像本能地不愿被碰。

许薇薇愣了一下。

前世的许悠悠,就是从这个冬天开始越来越沉默的。她以为妹妹是父亲出事后受了惊,后来才明白,不是。更早,在她毫无察觉的时候,许悠悠就已经知道了什么,或者看见了什么。

她只是从来没问。

前世她忙得焦头烂额,回到家不是烦躁就是沉默,等她终于意识到许悠悠不对劲的时候,人已经越走越远。

“悠悠。”许薇薇把声音放轻,“今天是不是有人来过家里?”

许悠悠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抬头:“没有。”

“那你为什么一直看门口?”

许悠悠猛地抬眼,眼里闪过一瞬慌乱。

许薇薇这才注意到,从她出来开始,许悠悠已经第三次看向院门了。像是在等什么,又像在怕什么进来。

“你别问了。”许悠悠低声说。

“是不是爸让你别说?”

“姐!”许悠悠的声音一下提了半格,随即又压回去,咬着唇不肯再吭声。

周玉梅终于有些不耐烦:“你今天怎么了?一醒就问东问西的,悠悠明天还要上学呢。你爸忙厂里的事,你别跟着添乱。”

添乱。

许薇薇几乎想笑。

前世她就是被这两个字钉住的。她一张口,就是添乱;她想问清楚,就是不懂事;她不肯签字,就是耽误大家;她不愿相信堂叔,就是疑神疑鬼。最后所有人都嫌她麻烦,所有人都劝她先顾大局。可那个“大局”,从头到尾都不是她们母女三个人的大局。

屋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炉火轻轻响。许薇薇站着没动,她怕自己一个错眼,就又漏掉什么。冻得发疼的脚、煤烟和米粥混杂的气味,都在提醒她——这是真的。

院门外忽然传来男人说话声,隔着风雪,还是那么熟。

“玉梅,振邦还没回来?”

许薇薇整个人一下绷紧。

许伯成。

她几乎是本能地转过头,目光冷得连自己都意外。前世的许伯成总是这样,拎着东西,笑得体面,嘴里全是“自家人”。

周玉梅赶紧过去开门。冷风裹着雪涌进来,吹得炉火都晃了晃。许伯成拎着两盒补品站在门口,呢子外套肩头落了雪,鞋上有泥,笑容却热乎:“天冷,路又滑,我在外头听说厂里还亮着灯,不放心,过来看看。”

许薇薇站在桌边,指尖一点点掐进掌心。她心里发冷,这人接下来每一句关心,后面都藏着价码。

果然,许伯成刚坐下,就叹了口气:“振邦也是,死要面子活受罪。现在外头什么行情?谁家厂子不是咬着牙过日子。早让他把股权理一理、账也理一理,找个懂行的人搭把手,他偏不肯。”

“叔,”许薇薇忽然开口,“您怎么知道厂里账有问题?”

桌边几个人都顿了一下。

许伯成愣了两秒,笑起来:“薇薇这是跟叔说笑呢?谁说账有问题了,我是说年底资金紧。”

“您刚才说,股权也该理一理。”许薇薇看着他,“您怎么知道要理股权?”

周玉梅脸色微变:“薇薇!”

“我问错了吗?”许薇薇转头,语气平平,“爸回来前,家里总该知道到底出了什么事。要不然叔这样一趟趟跑,我们连为什么跑都不清楚,不是更奇怪?”

许伯成脸上的笑淡了一点,随即又恢复如常:“你这孩子,念了几年书,说话都带刺了。厂里那些事,你爸没跟你说?”

“没有。”

“那就对了。”许伯成往后一靠,语气像在讲理,“男人外头的事,跟你们说有什么用?你一个姑娘家,现在最要紧的是把学念好,别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真到了要有人出面的地步,不还有我这个叔吗?”

许薇薇差点笑出声。

对,就是这句。

“还有我这个叔。”

前世她就是从这句话开始,一步一步把钥匙、印章、账册、仓库出入单,全都交了出去。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在风浪里抓住了一块木头,后来才明白,那不是木头,是顺着水漂过来的钩子。

她没接这话,目光落到许伯成放在桌上的补品盒上。盒子底下压着一张半露出来的小票,印着“岚州启康药材公司”的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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