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比简知柚高了将近一个头,站起来的时候,会议室的灯光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简小姐。”他说。
两个字。简知柚注意到他的声音和刚才不一样了——刚才他在跟陈恕说话时是沉稳的、克制的,但这两个字的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问句。
她没有让自己多想。
“你好。”她点头,把手里的档案袋放在桌上,“这是上周的教案,请确认。”
陈恕接过去,没有打开,放在一旁。
“知柚,陆先生刚才正在问我关于疗愈方案的事。他对你们的设计流程很感兴趣。”
简知柚看向陆砚。
他的视线一直没有离开她。
“简小姐做这行多久了?”陆砚问。
“三年。”
“三年。”他重复这个数字,像是在品味什么,“那应该经手过不少案子。”
“还行。”
“有没有哪个案子让你印象特别深刻?”
简知柚察觉到这不是普通的闲聊。这个人问话的方式像在做访谈——每一个问题都有目的,每一个问题都在缩小范围。
她在心里拉响了警报。
“每个案子都有自己的特点。”她说,“但我们通常不会讨论具体个案,这是保密协议的一部分。”
“当然。”陆砚点头,“那我换一个问法——你觉得一个好的疗愈方案,最关键的是什么?”
“具体。”
“具体?”
“很多人以为疗愈需要抽象的概念,比如平静、放松、接纳。”简知柚的声音很平稳,“但真正有效的东西往往是具体的——你的手指现在在什么位置,你的呼吸有多长,你左边的肩膀是不是比右边高。抽象的概念会让人困惑,具体的事实不会。”
陆砚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不必相信这段话有用。”
简知柚的呼吸停了一拍。
那是她三年前写的第一份引导词的第一句话。
她不可能认错。
她看著陆砚,他也在看她。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某种东西在动,像是水面下有什么在游。
陈恕在这时候开口了:“陆先生之前用过我们工作室的很多方案,对你们的风格很熟悉。”
简知柚没有接话。
她现在确定了——这个人就是L。用了她三年方案的那个人。在查她的那个人。
而她站在他面前,距离不到一公尺。
“陆先生对疗愈方案很了解。”她说,声音比刚才更冷了一些,“听起来像是长期使用者。”
“三年。”陆砚又说了一次这个数字,“我用了三年。”
“那应该对你很有帮助。”
“非常有帮助。”他顿了一下,“但最近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让我睡著的从来不是方案本身。是写方案的人。”
会议室安静下来。
简知柚感觉到空气的密度变了,像是被谁抽走了氧气。她看著陆砚,他的表情依然是克制的、冷静的,但他的话——那些话不像是在说给一个“合作方的方案设计师”听。
他在试探她。
简知柚知道。
“陆先生,”她开口,声音没有任何波动,“疗愈方案的效果来自于设计者的专业,而不是个人。你把效果归因于人,可能会影响你对方案本身的信任。”
“如果我没有归因错误呢?”
“那你应该和你的疗愈师讨论这件事。”她看向陈恕,“陈恕会帮你处理。”
陈恕在旁边咳了一声:“知柚——”
“我还有别的教案要处理。”简知柚拿起桌上的档案袋,递给陈恕,“如果没问题的话,我先走了。”
她转身要走。
“简小姐。”
陆砚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有没有一个笔名叫——”
“陆先生。”
简知柚转过身,打断他。她的表情平静,眼神没有闪躲,声音清晰到每一个字都像是刻出来的。
“疗愈方案是团队作品,我不对个人负责。如果你对方案有任何疑问,请透过陈恕联系。谢谢。”
她说完,转身走出会议室。
走廊很长,她的脚步声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同一个节奏上,不急不缓,像她写的每一份引导词——具体、冷静、不留下任何可以被抓住的缝隙。
直到她推开工作室的玻璃门,走进楼梯间。
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的脚步停了。
她靠在墙上,手撑著膝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不是害怕。是——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只知道当陆砚说“让我睡著的从来不是方案本身”的时候,她的胸口有一个很小的声音在说:你知道他在说什么。你知道那是什么感觉。因为你也一样——你写那些方案的时候,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人能对我说这些话就好了”。
但她在楼梯间只待了三十秒。
然后她站直身体,把手插进口袋,走下楼梯。
宋晚的车停在转角。她拉开车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
“怎么样?”宋晚问。
“见到了。”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