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班芙丽娜将一个盛满食物的月光盘“咚”的扔在白及面前的实木桌上,汤汁微微溅出,“给我吃得干干净净!”
白及看着盘中的食物,毫无食欲。她刚想拒绝,却对上班芙丽娜那双圆睁的、明显写着“你敢拒绝一个试试”的眼睛。
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她默默端起盘子,走到餐厅的边角坐下,对着食物出神。
对面忽然“哐当”一声落下个盘子,震得白及心颤了颤。
白及抬眼,见班芙丽娜不知道什么时候端着她自己的那份,在对面坐了下来。见白及看她,妇人下巴一抬:“看什么?这是你早上欠的那顿,一起补上。”说着,又将一个盘子推了过来。
白及嘴角动了动,但没有开口。
“别想趁我不注意倒了或者喂老鼠!”班芙丽娜瞪着她,伸出五根粗短的手指,用力晃了晃,“我算过了,连着今天,整整五顿!五顿!都是我替你扫的底!”
白及垂下眼睑,声音很轻:“……我真的没胃口。”
“因为莉娅那孩子吧。”班芙丽娜的语气忽然平缓下来,她注意到提到这个名字时,白及搭在桌上的手指蜷缩了一下。她拿起叉子,戳了戳盘中的土豆块,声音沉了些,“你知道那孩子为啥总乐呵呵的么?因为日子太苦了,不笑一笑,更难熬。”
白及缓缓抬起眼帘。
班芙丽娜继续说着,目光有些悠远:“莉娅和她父母,以前住在希米尔老工业区,都是临时工。她母亲是东方人,父亲是本地人。那地方,看不起外来人是老毛病了,莉娅这种混血孩子,两边都不讨好。她的童年,没有糖果玩具,也没有玩伴,只有廉价的黑面包,和几乎从不间断的指指点点。”
“她妈妈是个心善的女人,总是跟莉娅说,别管别人说什么,你只管对生活笑,真心对你笑的人,自然会来到你身边,不在乎你从哪里来,是谁的孩子。莉娅就真信了,把这话当宝贝一样记在心里。”班芙丽娜顿了顿,叉起一块土豆送进嘴里,咀嚼了几下,“一开始,我也不太信这话。这地方,真有那种不带任何目的、不掺一点别的念头,就单纯喜欢一个人的人?我疼爱莉娅,可真要说的话,里头多少是可怜,多少是喜欢,我自己也分不清。”
她放下叉子,看向白及,眼神变得认真:“你知道她有心脏病吧?天生的。因为这个病,她从小到大没少受折磨。要不是妮可那孩子像护崽的老母鸡一样寸步不离地守着,我真怕她熬不到来庄园那天。这事出之前,庄园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她的情况,明里暗里都对她宽松些。莉娅心思透亮简单,连先生们对她,也稍微宽容些。那孩子,招人疼,也确实……让人心疼。”
“但你不一样。”班芙丽娜的语气加重了些,“你是头一个,也是我看见的唯一一个,没把她当病人,没把她当可怜虫,也没把她当什么特殊存在,就只是把她当成‘莉娅’这么一个普通女孩来对待的人。她不追着你、不亲近你,还能去亲近谁呢?”说完,她眼底也掠过一丝深深的黯然。
白及怔怔地听着,内心波涛汹涌。喉咙像被酸涩坚硬的肉块堵死,每一次吞咽都带来清晰的痛感。心脏像被一只手紧紧攥住,揉碎,又重新拼起来。
她张了张嘴,又徒劳地闭上。反复几次,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眶胀痛得厉害,可泪水就是固执的不肯涌出。头昏脑涨,如同被厚实的绒布紧紧包裹,只留下窒息的闷。
班芙丽娜看了她一会儿,起身走进厨房深处的储物间。片刻后,她拿着一个略显陈旧的方形铁皮盒子走出来,轻轻放在白及面前的桌上。
她掀开了盒盖。
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金黄色的果塔,酥皮层次分明,快要堆满到盒口,散发着一丝甜蜜的气息。
白及的视线落在那些点心上,凝固了。几秒后,她才困惑地看向班芙丽娜。
班芙丽娜迎着她的目光,声音温和:“莉娅留给你的。以前做了果塔,我都直接拿给她。后来有一天,她给了我这个盒子,说以后再有,就都放在这里面。等装满了,她要送给她的好朋友。”
妇人停顿了一下,目光拂过那些精致的点心,仿佛想起了女孩生前的笑容。
“她说,她那个朋友啊,总是绷着脸,好像心里藏着很多苦,所以怕吃苦的东西。她要攒满一盒子最甜的送给她,这样以后啊,她就能一直是甜的。”
白及的身体僵着,没有动弹。时间仿佛凝滞了……
直到一滴温热的水珠,脱离控制,“啪嗒”一声,砸在她平放在桌面的手背上。
她像是被这微小的触感惊醒,睫毛剧烈地颤了一下。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决了堤,争先恐后、接连不断地掉进面前的食物里。压抑的呜咽挣脱出来,渐渐无法遏制地放大、变调。最终,轰然倒塌——
她垂着头,双手紧紧抓着桌边,放声痛哭。那哭声不加以任何掩饰,充满了最原始的悲恸、愧疚、愤怒,以及失去的剧痛。她哭得浑身颤抖,哭得撕心裂肺,仿佛要将灵魂里积压的所有阴郁、沉重,都随着这滚烫的液体一并冲刷出去。
这巨大的悲声穿透了餐厅,周围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但白及似乎浑然不觉,她沉浸在自己崩塌的世界里,用尽力气哭泣。
那些望过来的目光,起初是诧异,渐渐地,许多人的脸上也浮现出哀戚。没有人嘲笑,没有人打扰,只是静静地望着,仿佛被这巨大的情绪所感染,与她一起感同身受着。
班芙丽娜始终坐在对面,没有出声安慰,也没有试图阻止。她只是安静地看着,面容变得温和,甚至,松了一口气。
她知道,眼前这个把自己逼到绝境的姑娘,终于肯放过自己了。
痛过之后,人才算真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