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消息如同水渗入沙地,在庄园里传开:妮可已经招认了一切。过程与白及的推断几乎一致——棚屋备毒,雨夜尾随,后院吹针,阴差阳错,以及事发后的仓皇藏匿与嫁祸。
白及觉得心头像是压着一块湿透的棉絮,闷得喘不过气。她漫无目的地在庄园僻静的小径上走着,试图让夜风吹散那萦绕不去的忧愁。
在通往庄园侧门的一条碎石路上,她遇见了正准备被带离的妮可。
妮可也看见了她。她看起来平静了许多,脸上泪痕已干,只是眼神空洞,像是被抽走了灵魂。她停下脚步,转向身旁的费历西蒂,声音嘶哑:
“先生……临走前,我可以和她说几句话吗?算是……我最后一个请求。”
费历西蒂看了她片刻,微微颔首。
妮可走到白及面前,站定。她努力想扯出一个笑容,但嘴角只是僵硬地动了动。“你……真的很不一样。”她开口,声音很轻,“难怪莉娅那么喜欢你,像株向日葵一样围着你转……可是,太阳太耀眼了,会灼伤靠近的人,也会引来躲在暗处的眼睛。”
她的目光坚定而诚实:“莉娅她……太单纯,太容易相信别人。我没有你的本事,我保护不了她……我能想到的,也只有最笨的方法……”她的声音哽了一下,迅速低下头,再抬起时,眼底有水光闪动,“即使到了现在……我还是讨厌你。你呢?一定……也很恨我吧?”
白及静静地看着她,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失去一切、也被自己摧毁了一切的女孩,心中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过了很久,她才缓缓摇头,声音干涩:
“我不恨你。我明白你的立场,也理解你的忧虑。”她停顿了一下,更加缓慢,也更加清晰,“但我无法原谅你。”
妮可像是早已料到这个答案,轻轻呵出一口气。“是啊……不可原谅。”她喃喃道,随即用一种近乎自嘲的语气补充,“不过,有件事你可能不知道……就算那么讨厌你,我也没真的想过要你的命。我最初,也只是想在你的饭菜里加点料而已……没想到,事情会发展成这样……”最后,她又用一种讳莫如深的眼神给了句忠告:“白及,你要小心……”
白及原本平静的眼神,倏然一凛!
“什么意思?”她向前一步,“等等!你的意思是……这难道……不是你的主意?!”
妮可的沉默让白及了然。她倒吸一口气,后退半步,又猛地抓住妮可的手臂:“是谁?那个人是谁?背后的那个人到底……”
“妮可,”费历西蒂沉沉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截断了她的话头,“时间到了,该走了。”
“先生!”白及霍然转身,急切地看向费历西蒂,眼神灼亮,“不是她!她只是‘那把刀’!真凶还在后面!”
费历西蒂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妮可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她该交代的,已经交代清楚了。带走。”
“费历西蒂!”白及提高了声音,挡在妮可身前,紧紧盯着他,“你明明听到了!这后面还有人!为什么不让问清楚?!”
费历西蒂终于将视线转向她。暮色中,他的脸半明半暗,眼神深不见底。
“白及,”他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终结话题的力度,“你也需要时间,从这件事里走出来。回去休息吧。”
他没有再给白及任何争辩的机会,对看守示意。妮可被带着,从白及身边走过。她最后回头看了白及一眼,那眼神复杂难辨。
费历西蒂也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碎石路上渐行渐远。
只剩下白及一个人,僵在原地。夜风吹过,带着夏初的燥热,却吹不散她心头的寒意。
那一整夜,白及无法入睡。她感觉自己像被压在五行山下,只留口鼻勉强呼吸,不至于窒息,却也仅止于此。无数情绪——悲哀、愧疚、愤怒、后怕,甚至还有一丝恐惧,拧成一根粗绳,反复绞磨着她的神经。黑暗中有双手,也许不止一双,想要扼住她的咽喉,还间接夺走了莉娅的生命。她只是想活着,只是想找到回家的路,为什么如此艰难?为什么与她产生交集的人,非死即离?她觉得自己像触犯天规的孙猴子,却没有通天彻地的神通,也搬不来救兵。
自从踏入这座庄园,白及感觉自己就像走在万米高空的独木上,往前是望不到尽头的迷雾,也无法回头,没有退路,背后有双手在一直推着她往前走,稍不留心就可能坠入深渊。
压抑感膨胀到了极限,她需要一次彻底的爆发,却连那点力气也没有。她将自己反锁在房间,放空自己,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获得片刻喘息。
“砰!砰!砰!”
粗暴的砸门声撕裂了好不容易维持的平静。白及没有回应。门外的人却仿佛与她较上了劲,声响一次重过一次,一次急过一次,带着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味道。
白及感到本就抽痛的太阳穴突突直跳,终于拖着沉重的身体,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厨师长班芙丽娜。微胖的身形裹在浆洗得有些发硬的围裙里,淡黄色卷发被头巾紧紧包住,手里攥着一柄长柄汤勺,圆润的脸上罩着一层显而易见的不悦。
不等白及开口,那柄汤勺便直接敲在她的脑门上。
“邦”的一声脆响,伴随着真实的痛感。白及捂住额头,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打击”中回神,一连串又快又急的数落便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可算找到你了!连着几顿不见人影,饭点过了也不来!食材都是按人头定量备好的,一人一份,你不来,多出来这份给谁?你看看我,我都胖成什么样了,你还想让我替你多吃几顿?啊?!”班芙丽娜的嗓门洪亮,带着厨房里沾染的火气,“你知不知道浪费粮食最可耻?你不想吃外面有的是人想吃!我告诉你,今天这饭,你吃也得吃,不吃也得给我塞下去!”
话音未落,一只厚实温热的手已经攥住白及的手腕,不由分说地把她往厨房方向拖。班芙丽娜一边大步流星,一边嘴里仍旧絮絮叨叨,火气腾腾。
白及被这接连的“打击”弄得有些发懵,等回过神来她已经在厨房了。用餐时间早已开始,这里只剩各类器具,空气里残留着油脂与香料混合的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