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哭一场之后,白及不再将自己锁在房间里。她照常准时出现在橘园,开始一天的工作。只是人像被抽走了主心骨,动作机械,神色空茫,仿佛一具仅凭惯性运转的躯壳。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她仅仅维持着“活着”的状态,经常在某处怔住,忘了自己在哪,要干什么。总要茫然地呆立很久,才会想起,继续下一个动作。
这天下午,白及走出橘园时,察觉到身后有一丝动静。她没有理会,只沿着既定的路线前行。那细微的声响,隔着一段距离,如影随形。她置若罔闻,脚步不停。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最初与莉娅打破隔阂的那条廊下。目光落在她们曾一起坐着谈天的石柱基座上,久久停留,失了焦距。
一只色彩斑斓、形态怪异的大火虫,正沿着粗糙的石柱表面,缓慢地向上攀爬。
白及看着它,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停在虫子蠕动的路径上方。
“白及。”
一道温和的嗓音从身后传来。
她回头。是费历西蒂。
费历西蒂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脸上罕见地掠过一丝类似为难的神色。但那情绪消散得很快,他依旧是那副惯常的笑脸,只是笑意并未抵达眼底,反而透出些不同往日的紧绷:
“听说你前几天,在餐厅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他的声音听起来试图轻松,却不太成功,“真没想到,你也有那样……不顾一切的时候。看来,莉娅的事,对你打击不小。”
白及垂下眼帘,目光涣散。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抬起手,指向那只仍在攀爬的虫子,声音平淡,不带一丝波纹:
“先生,您认识这种虫子吗?它叫‘火虫’。被它咬上一口,又疼又痒,十分难受。第一次见到时,我差点就领教了它的厉害,多亏莉娅推了我一把。”她的指尖微微靠近那危险的斑斓,“可现在……我倒是想试试了。看看究竟能有多疼,多难受……”说着,她的手指便要触碰上去。
“白及。”费历西蒂叫住她,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
白及停下了动作,转而望向他。那眼神里充满了疏离与陌生感。“在先生眼里,人命重要吗?”
她不等回答,自顾自说下去,声音渐冷:“或许不重要吧。我第一次见你,便目睹了你夺走一条生命;第二次,你差点亲手了结了我。现在,你又眼睁睁看着一个女孩的生命……渐渐消散,而无动于衷。”她的眼神陡然变得锐利,嗓音里带着压抑的怒意,“我知道你表里不一,也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但莉娅没有做错任何事,你为什么能够这么残忍?”
“白及,”费历西蒂打断她,上前两步,叹了口气,眉间的结并未松开,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却并不轻柔,“我也不愿看到这种事发生。我并不好受。莉娅……当初是我将她带进庄园的。她认真,努力,身世可怜。我原本是想带她脱离苦海,却又……将她引入了另一个险地。我已经尽力营救,但结果……并不是我所希望的。”
“可你明知道背后还有人,真凶不是妮可,她只是被利用了。”白及紧紧盯着他,神情严肃,“你为什么要放任真凶逍遥法外?”
费历西蒂沉默着,没有回答。
“对方的目标从来就是我,莉娅是因我而死的。”白及的目光落向他腰间那个隐约的轮廓,一行热泪毫无预兆地滑落,“你既然不肯透露那个人,证明你也想杀我。那何至于费这么大劲,牵扯这么多无辜的人?用你腰间那东西,给我一下,岂不更容易?”
费历西蒂又向前迈了半步,距离拉近,带着一种近乎安抚,却又有压迫感的气息。“我从来没有真正想过要杀你……”
白及仰起脸,直视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仿佛要在那片绿眸里,分辨出几分真实,几分虚假。片刻,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抬手抹去脸颊那滴泪痕。脸上所有的阴郁、悲愤、脆弱,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轻松,甚至带着点狡黠的、得逞般的表情: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费历西蒂明显一怔,随即,像是瞬间明白了什么,极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自嘲:“……你在扮演?”
白及眨了眨眼。
“竟然被你算计了两次。”费历西蒂摇了摇头,语气复杂,“白及小姐,你还真是……不断给我‘惊喜’啊。”他顿了顿,探究地问,“餐厅那场痛哭,也是你计划的一部分?”
“当然不是!”白及立刻反驳,但眼珠微微一转,补充道,“不过……确实有一点点顺势而为的成分。”
“呵。”
白及话锋一转,神色恢复认真:“妮可用什么制的毒?”
“夹竹桃枝叶。”费历西蒂也收起那点玩笑的神色。
“花园里那棵?”白及微微挑眉。
费历西蒂的眉梢也抬了抬,语气带着些许玩味:“看来你去过的地方,比我想象的要多。”他点头确认,“没错,就是那棵。”
白及的眼神变得锐利:“还有别人知道这个吗?”
“没有。妮可在这里只承认了是她做的。具体细节,是在警局才供认的。”
“也就是说,除了妮可、你、我,知道用夹竹桃枝叶制毒细节的,就只有那个真正的教唆者了?”白及意味深长地看着费历西蒂。
费历西蒂的神色严肃:“你想做什么?”
“既然您不肯透露那个人,”白及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那么我要做什么,也请您不要插手。这样——才、算、公、平。”
费历西蒂凝视着她,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
“好。”他说,“如你所愿。”
——
与费历西蒂交谈过后,白及借着工作的间隙,悄悄去找了班芙丽娜。两人在厨房储物室的角落里低声交谈了许久,白及才匆匆离开。
之后的日子里,白及表面上仍是那副魂不守舍、机械工作的模样。
然而,餐厅那次毫无保留的崩溃与痛哭,竟意外地为她扭转了些许处境。一些工人看她的眼神少了往日的戒备与排斥,不再刻意绕道而行或投以冷眼。那种将她视为“叛徒”或“灾星”的集体氛围,出现了细微的裂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