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城墙外等人之前，荼顺道拐了一趟云梦。

如今形势紧张，她不能过分明显去找景盂他们，只佯装作替母亲扫墓，匆匆和景盂说了几句便离开了。

尽管当时说了那样的大话，但实际计划起来才知道，要想成功，三成的胜算已经是极高无比了。

即便没有左右臂膀，想杀了雩里疾竟然还是难如登天。

此人不仅阴险狠辣，还极其惜命，见暗卫没了，第一时间便觐见楚王告了状。

如今他身边的守卫竟然比暗卫还在的时候更加周全严密，更因此多添了很多她无法预知的变数——再了解他这个人，也无从得知楚王手下士兵的动向。

她将雩里疾可能的谋算同景盂和季桓两个讲了，让他们分成甲乙两队，一队搜情报，一队探虚实。

两人堪称智谋双全，尽心尽力，可对方防守严密，依旧难找破绽。

甚至于两队人多多少少都被发现了几次，大大小小受了不少伤。

荼叹了口气，想，晚上的宫宴之后，也许会有什么转机。

今晚的宫宴，芈随恐怕也有得受。

路途在这漫不经心的随想中走完了，暮色西斜，竟然比约定的时间早了许多。

荼站定在城郭之外，撑起了伞。

是日果真有雨。

好在下得不大，多等一会儿也无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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荼料想的分毫不差，芈随平生第一次体会到如坐针毡的感觉。

雩里疾显然很了解他，短短几次相处就看出他厌烦应酬，三五不时便向楚王提起他，他只能硬着头皮站起来，宫宴才刚过半，酒已喝了三巡。

喝醉的感觉是很奇妙的。

这是头一次。

他感觉思想不受控制地四处乱飘，一会儿是雩里疾笑里藏刀的敬酒，一会儿是前日晚上影同他讲的谋算。

想到这里，他不自觉呼吸一滞。

他几乎控制不住地想，她会怎么做呢？

她会不会像上次一样？

为什么唯独这一次，影不肯向他详细解释一番他们的行动思路？

走神间又喝了一杯酒，混乱的思绪让他愈发清醒了。

他还没忘今天来的目的。

“听说你与闻章台的一位祝司定了亲？”

与民间不同，在座的人都知道，闻章台并非一个单纯的享乐之地。

楚王此言一出，宾客神色各异。

这场宴会邀请人员甚广，其中自然也包括闻章台现在的主人何蕴容。

女人闻言面不改色，却没有说话。

芈随打量过身边人的神色，顿了顿，才站起来，拱手道：

“婚期就定在腊月廿三。不敢惊扰王兄，故而届时倒是想请何大夫赏脸主持。”

楚王抚掌：“如此甚好。”

又一杯酒喝下肚，楚王便宣告结束，先行离开。

众人鱼贯而出，唯独他落在后面，等雩里疾慢吞吞走过来，说：

“她要杀你。”

话说得简短，双方却也心照不宣。

雩里疾意味不明地打量他，神色看不出喜怒。

但芈随也同样面无表情。

对上这里的其他人，好与坏，生与死，对他来说都没有所谓。

半晌，雩里疾扯着唇角笑了一声：

“在那之前，我先杀了你。”

出乎意料的是，这一次，芈随没有保持沉默，反而瞥了他一眼，道：

“其实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什么想要杀我呢？又为什么觉得……”他歪了歪头，仿佛真的很困惑，“我会怕死？”

两人因暗卫的事结下梁子，雩里疾本不欲与他多言，闻言却停下脚步，仿佛听到什么笑话一般，轻蔑一笑：

“重然诺，轻死生乃是春秋遗风，尔等鼠辈小人，安敢附会？”

芈随没有回答，听到他说“鼠辈小人”时却古怪地看了他一眼。

分明他身量不高，每每同他讲话都要仰首而对，更何况他话少体弱，气势更是天然弱他几分，此刻这一眼却让雩里疾产生了一种被俯视的感觉。

八年之后的交手，这是他第一次从他眼神里明确地读出某种情绪——

傲慢和鄙夷。

这个神情激怒了他，他冷笑道：“需要我提醒你，姜氏是怎么死的吗？还是说，当年你没能杀了她的两个女儿，如今依旧心存遗憾？”

他接连说起两件旧事，芈随却连眼睛都没眨一下，神情淡淡，不承认也不否认，只道：

“你尽可以派人来杀我，只看如今我手下的暗卫，和荼手下那些旧部，肯不肯让你得逞了。何况……只有我活着，你才能拿到姜氏留下的东西。你真的要杀我吗？”

说到最后一句，他终于轻轻笑了一声，可听在对方耳中却全然是轻蔑与挑衅。

雩里疾咬牙：“你在威胁我？”

“不敢。”芈随有些愉悦地翘起唇角，拱手道，“随先行告退。”

“事到如今你又拿乔装清高什么？”雩里疾看着他的背影，冷冷笑着，一字一句，道，“倘若不是怕死，何必同我合作？倘若不是和我存着一样的心思，又为什么大费周章断我臂膀？龌龊小人安敢大放厥词！你真以为我不敢杀你？没有你，我也未必得不到她——”

“公子想错了——我不是怕死。”芈随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仿佛连多看他一眼都吝惜，只是语气不带丝毫波澜，最后说，“我只不过是，不想死在你这样的人手里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