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罢他转身大步离开,深深吐出一口气,心中的紧张之感却没有丝毫减弱。
出了门迎头淋了雨,更让他清醒了几分。
所以他感觉分外困惑。
为什么还是紧张?
计划中最可能存在变数的地方已经成功了。
可是为什么,心口处还在“怦、怦”地鼓动,几乎要冲出胸口。
就像以前,都市中轰鸣不断的巨大机器一样,让人厌烦,却又好像永远不会止歇。
直到末日。
直到人类的末日,直到生命的尽头。
他不着边际地想着,已经匆匆走了一段路,远远地,便看到一道修长的身影正撑着一把纸伞,仿佛看到了他,便微微弯眼笑了,朝他走来。
怦、怦、怦。
芈随蹙起眉,不悦地抚上心脏的位置,想让它安静些。
但只是徒劳无功,或者在他想到其他办法之前,熟悉的声音已经近在咫尺,关心道:
“公子,你心口不舒服吗?”
听到荼的声音,他猛地打了个激灵,好像连呼吸都停滞了。
怦、怦、怦。
——“找个好地方——云梦就不错。然后告诉她,你……”
手里被塞了一柄伞,荼的声音还在耳边絮絮道:“是不是喝多了酒不舒服?待会儿我替你——”
怦、怦、怦、怦。
“荼荼。”
她说了什么他根本一个字也没听进,心跳的存在感太强,让他几乎忍受不了。
他捏紧袖口的布料,打断她的话,把早就准备好的话磕磕绊绊全说了出来:
“我、我……我很、喜欢你。第一次——不,还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很想见你一面。我……”
天黑了,只有她手中提着的灯盏散发出微弱的光。
话太突然,她甚至来不及撑开第二把伞,此刻与他同处一把伞下,暖黄的灯把他认真而懵懂的每一点儿细微神色都照得纤毫毕现。
荼没料到他会突然说这个,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他停下来,深呼吸一口气,思路仿佛清楚了一些,再开口时,语气多了一点儿不易察觉的……惆怅?
他说:“从前,母亲告诉我,她见过的最美的瞬间,是‘一朵花盛开的样子’。从那以后,我总是想知道,那到底是什么样——我从来都没有见过。他们都说,向神明许愿,也许能得到祂的垂怜。……母亲不让我拜那座神像,可是……我太想看看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跪在神明面前,日日夜夜地向祂祈祷。”
荼第一次听到他真正谈起过去。
他的话古怪却引人入胜,她忍不住追问:“然后呢?”
芈随却不说了,只是定定看向她。
伞下的空间本就狭小,两人的距离说话间又近了一些,灯于是把他的脸照得更加柔和,他仰起脸看她时,连浓黑瞳孔中她的倒影都隐约可见,长而浓密的睫毛扑闪了一会儿,竟有种飞蛾扑火般的壮烈。
荼下意识屏住呼吸。
下一刻,雨伞落到地上发出一声闷响,潮湿的地面溅起水花。
冰凉的触感于是贴上唇瓣。
芈随听着胸腔的轰鸣,静静地想,后来,他发现,母亲说错了。
一股大力从身后将最后一点儿距离也拉近,少年紧紧抱住她,踮起脚尖,霸道而失礼地献上一个吻。
这个吻裹挟着一点儿酒气与潮湿,随着耳边逐渐变大的雨声,不断延续。
荼没有推拒,反而眼睫微颤,去看他的表情。
那张素来苍白的脸上难得带着一点儿红晕,也许是喝醉了酒的缘故,却无端将他整个人衬得更加脆弱。他吻得专注而克制,即使环抱她的手还在下意识收紧,唇畔的动作却始终轻而温柔,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眼睛却始终垂着不敢看她。
荼轻笑一声,终于回过神来,微微张开嘴,舌尖敲开他半阖的双唇,抬手抚上他的微散在脑后的长发,用力加深了这个吻。
身下的人终于错愕地睁大眼睛,正撞进她微弯的眼中。
他有些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任由她的舌尖抵开齿关,交缠在一起。
时间仿佛静止,唯有雨声始终连绵不断。
雨中,偏僻的城郭仿佛果真空无一人。
不知过去多久,交叠的唇齿才堪堪分开,带出一点儿闪烁的银色。
两人衣衫都湿了一大片,芈随喘息着回过神,他下意识舔舔嘴唇,无端尝到一点儿甜意,几乎忘了此行的目的,有些雀跃地转过身捡起地上的伞,视线一转,却兀然对上一双毒蛇般阴厉的眼睛。
他仿佛一下从好梦中清醒过来,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又很快镇定下来,还要再次去看那双眼睛。
视线接触,双方都读到了对方眼中意味不明的轻蔑,或是挑衅。
“……怎么了?”
荼的声音也带着几分愉悦,从身后问。
芈随回过神,回头看她,下意识笑了一下,轻声说:
“没什么……没事。”
荼没察觉到异常,将另一把还没淋雨的伞递给他:“虽然刚刚……但雨凉夜重,你打这一把吧。——今日出门,你又忘了添衣。”
芈随怔怔接过伞,轻轻“嗯”了一声,小心翼翼去牵她的手:“……下次,我一定会记得的。”
荼于是也不再多说,心情颇好地将他的手整个焐在手心:“走吧,回家。”
阴影中的那道视线,从始至终死死盯着两人交叠的手,直到两人渐行渐远连背影也瞧不见了,他才想到什么一般蓦地冷笑一声。
身边侍从连忙替他理好衣衫,复又替他撑起伞,他挥手拂袖而去,仿佛又恢复往日运筹帷幄的优雅傲慢——
“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靦面目……视人罔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