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一踏进院门,就见景盂正站在庭内树下,见到她来微微一颔首,率先转身推开了房门。
屋内亮起一盏昏黄的烛火,两人这才相对坐下。
静默半晌,景盂先压低声音,定定道:“此地不是谈话之地。”
荼并不很意外,反而摇摇头:“没关系。”
景盂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道:
“他和何蕴容,和雩里疾,都有勾结。”
说的不是“牵连”,而是“勾结”。
见荼反应平平,他顿了顿,又继续道:“倘若我没有猜错,姑娘今日找我,为的是赴秦之事。”
看他神色,荼就知道,不需要她多说,他已经知道了事情原委。
“阿燕姑娘,你想怎么做?”
说这话时,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她,反而仍然朝向门外。
荼只当没看到,答道:“假如我说,我要你带人杀了雩里疾……现在,你有几分胜算?”
说话时她紧紧盯着景盂的眼睛,语气郑重,一字一顿。
景盂脸色一变,左右看了看,凑近她,更加压低声音:“阿燕姑娘,这事凶险万分,你……”
荼打断他:“几成胜算?”
景盂收了声,看了她一会儿,确定她真的是认真的,半晌,咬牙道:“您比我更清楚,那人阴险狡诈,计谋过人,即使现在他左右暗卫皆死,但身边也不是无人可用,何况楚王听闻此事,已经增派士兵护他周全。依我看来,即便现在——不过三成。”
荼顿了顿,叹息道:“但你知道,总有一天……当年我在他身上吃的亏,是要他加倍奉还的。而现在……”她顿了顿,“就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景盂有些坐不住,也顾不上隔墙有耳,声音上扬了几分,口气却颇有些不安:
“阿燕姑娘……五十一人,就是甘愿追随先生至今的所有人。我带着先生旧部数十余人,等到姑娘你找来这些年,也很不容易。”
荼默了默,想说点什么,最后又作罢了,转而道:“如今我亦自身难保,你们倘若真要跟随我……即便今日我不主动动手,他日,咱们的人也绝无可能偏安一隅。我想,很快,”她叹了口气,“闻章台那边就会知道你们的存在了。主君绝不会轻易放过母亲留下的人。”
景盂也沉默了,气氛一时有些低落。
荼却抬手替他添了一杯茶,道:“所以,我们不能坐以待毙。”
“可是我们怎么可能杀的了——”
“也许你不能。但你别忘了,”荼打断他,想起什么似的勾唇笑了笑,“我从秦宫来。这世上最了解他的人……我若要称第二,便没人敢称第一。”
景盂愣愣看着眼前女子运筹帷幄的笑意,掩藏着几分挫不去的锐气与胆魄,恍然之间,忽然理解了姜氏当年的选择。
有一刻,他竟然想,如果是眼前这人……也许,真能做到。
景盂无端感觉有些兴奋——
王侯公子,诸侯将相,自诩命贵一筹,重重守备,瞧不上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凡人。
倘若可以,谁不想要拿这些人矜贵无比的命,祭一祭刀、开一开刃呢?
这样的兴奋,自姜氏死后,再也没有过了。
想到这里,景盂深深看着眼前的少女,再不犹豫,利落地屈膝跪下来,朝着荼,一字一顿,有力道:
“景盂,携手下五十一人——全听主人安排。”
“好。那就从今晚开始,你同我一起谋划此事。”
景盂见状也不再推脱,认真听着荼讲起雩里疾排兵守备的习惯,平日府内人员的配置,以及,这个人本身,何其阴险狠辣,须得时刻防备。
“到时候有任何意外情况……”她看着景盂,前所未有地郑重道,“所有人,保命为先。”
景盂愣了愣,又立刻答道:“景盂听令!”
“今日就到这儿吧,你回去也得同季桓他们讲一讲……时间紧迫,我们得早做准备。”
景盂行动力强,得令便要走,荼却突然想起另一桩事,又连忙叫住他:“等等。”
“姑娘还有什么吩咐?”
“你们应该也知道涵容身上被主君下了毒吧?上回我见到你们那位上山采药的姑娘,观她医术高明……对涵容的身体,可有根治之法?”
景盂闻言脸上却露出个古怪的神色,半晌才问:“她没告诉你她是谁?”
荼反应了一会儿才明白过来:“她没告诉我,问她却只说下次。……我和她曾经认识?”
景盂没有回答,只道:“既然如此,那就等姑娘到云梦……自去问她罢。涵容的事,景盂记下了,回去我问问她。”
荼看他欲言又止地模样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多问,只颔首示意他离开:
“……好。多谢你。”
景盂离开的同时,影也回到了芈随的住处。
屋里灯已经熄了,伸手不见五指,影却径直推开门,熟练地在桌前坐下,在一片寂静中,自顾自道:
“他们要杀雩里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