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几乎是失魂落魄地走出闻章台,出了门才意识到天刚濛濛亮起,外面正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
风渐渐变凉了,她叹了口气,裹紧衣裳,想要赶紧回去。
一道深绿色的身影正撑伞站在墙下,荼往外走了几步才发现。
倒是对方先一步看到了她,眼前一亮,便拿着伞一路朝她小跑过来:“荼荼!”
地上随着他的脚步溅起水花,停在跟前的时候也有点水溅到她的裙摆上。
荼看着来人站定在眼前,把手中的伞朝她靠了靠,挡住迎头而来的雨丝。
分明还是苍白纤弱的样子,看他的时候荼还是要微微低下头。
像往常一样,每每见到她,他都会眼睛亮亮地,一眨不眨地看她。
但荼却突然发现,从前她或许从未认真看过他的眼睛,以致此刻竟然感到一点儿陌生。
他的眼睛和她不同。
从倒影中,她几乎能看到自己眼中的流光。而那一面镜子,无疑从瞳孔到睫毛,都纯粹而浓黑。
他看到她是欣喜的,她想。
但是……也是疯狂的。
她怎么最近才发现呢?
那样疯狂到连死亡都无动于衷的眼神,仿佛直到此刻才揭开面纱,毫无保留地展露给她。
一只微凉的手悄悄地、试探着覆盖上来,他也打量了她一会儿,但又率先回过神来,牵起她的手,语气带着几分谨慎的潮湿,轻声问:
“你能陪我走走吗,荼荼?”
雨下大了,云沉沉地压下来。
雾气也愈发大了,大到她看不清他的神色。
荼却无端感到平静了些许,她想,她得去一趟云梦。
她不可以坐以待毙,任由主君就这样又一次把她卖了。
“……荼荼?”
见她没有反应,芈随又喊了一声。
荼回过神,对上他的眼神一时间竟然说不出拒绝的话。
半晌,她回握住他的手:“……好。”
闻章台位置偏僻,距离热闹的集市巷子有一段距离。
荼知道,这是为了让她们能在这儿踏实读书,若是累了也能看着草野树木,不被外物所扰,心定而无波。
年少的女孩儿亲眼看着母亲一步一步建立起这座美丽的高台。
然后看着她一步一步在另外一个人的手中,面目全非。
走到一半,雨忽然下大了。
细细密密的雨点儿砸在两人身上,一把伞还是太小了,很快,两人的肩膀就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她们还没走出这片草地,雨把泥土打湿了,每走一步都踩着泥泞。
很快,荼听到身边的少年止不住地咳嗽起来。
交握的手也渐渐变凉了。
雨势却没有变缓的意思,反而愈来愈急、愈下愈大。
眼看身后的人连路都要走不动了,荼猛地停下来:
“公子。”
芈随终于再次和她并肩,仰脸看她。
荼看向他,定定道:“公子,我们找个地方躲一躲雨吧。”
.
附近的路没怎么变,只是自从主君接手以来,不再打理了,长出很多荒草。
记忆中要过去的路很近,几乎穿过面前的草地就到了。
荼一手撑着伞,放慢脚步,牵着芈随的手,一点一点往前走,果然很快便见到三两棵竹子之后,矗立着几座竹舍。
疏于打理,这间昔日的学舍连台阶和房檐都爬满了野草,竹叶更是茂盛无比,将整间竹舍都包围起来。
荼和芈随并肩站在檐下,她总算松了口气,合上伞,抖抖上面的雨水,一边解释道:
“公子大概也知道,闻章台原本不是享乐之地。……它原本是一所……只面向女子的辟雍,那个时候……学生们就住在这里。”
“你也是吗?”
芈随也终于不再那么频繁的咳嗽了,眼睛看着脚下的台阶,低低地问。
“……我也是。”
何止如此呢,荼想,不如说,这里才是她的家。
芈随没有再说话,闻言只是转过身,开始认真打量起这间学舍。
一时间只有雨声仍不住地拍打在石阶上,发出细碎的轻响。
荼索性席地坐下来,思考着之后的事情。
芈随也不打扰她,只是过了会儿见雨快停了,就自己站起身,绕着房舍走了。
两人一个在外,一个在内,竟然互不打扰地过了半天。
直到云雾散去,夕阳斜照,荼才恍然意识到竟然已到黄昏。
她站起身去找芈随,绕着房子走了一圈也没找到人,她有些疑惑地喊了他几声,也没人应答。
荼蹙起眉,下意识有些担心。
好在雨后的土还很潮湿,对方隐约留下一串脚印。
荼顺着脚印往前走,还没见到芈随的人影,倒是率先听到几声鸟叫。
循着声音的方向,荼终于看到那道绿色的人影正蹲在一棵大树下面。
从她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张苍白的侧脸,少年低着头,双手小心翼翼捧起那只受伤的雏鸟,皱着眉头看了一会儿,又笑起来:
“别害怕……我带你回家。很快,你就能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