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子？”荼适时地走出去，“需要帮忙吗？”

芈随回过头，看到她来，弯着眼睛笑：“我们带这只小鸟一起回家吧，荼荼。”

“公子喜欢鸟？”

“喜欢？”芈随颇有些奇怪地重复了一遍她的问话，半晌又摇摇头，“如果我们不管它的话……它会死。”

住在玻璃城堡里的少年，经常遇到这样的小鸟。

鸟分辨不清空气和玻璃，总是会在玻璃上撞个头破血流。

而房子没有门，他和母亲都不被允许离开。

他看了一只又一只小鸟撞在玻璃上死了。

可小鸟是无罪的，他想，为什么神明也要这样戏弄、惩罚它们呢？

想到这里，他又小心翼翼地看了荼一眼。

荼想的却是另外一件事。

闻言下意识点点头：“当然。”

“太好了！”

见荼点头同意了，芈随仿佛很高兴，连脸上都浮起一点红晕。

对上他的眼神荼反而愣了愣。

因为她忽然发现，他看那只鸟的眼神，和他看着影、看着雩里疾乃至于看着他身边那个名叫春桃的侍女的眼神，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看她是不同的。

那个想法于是越来越强烈，几乎脱口而出：

“公子那日在云梦见到我……为什么会那样做呢？”

芈随愣了愣：“……什么？”

荼抿了抿唇，重复道：“那时涵容受了伤，我见到公子便拔了刀。但是公子……”

吻了我。

她没有说完，对面的少年却好像想起来了，他呆呆地眨眨眼睛，脸却好像更红了，连带着耳尖也染上一点红晕。

见荼没有揭过的意思，他磕磕绊绊地说：“我、我……我……”眼神在四处乱飘中撞进她眼中，他一时间连呼吸都忘了，半天才道，“我不知道。”

说完，他好像连自己都感到困惑，抬头看着天想了半天，似乎自己也想不出个所以然。

“那一天……我的花败了。”良久，少年声音带着几许困惑，小声地回忆道，“影……骗了我，他没有帮我照看我的花。荼荼不让我离开，我不想你不高兴，所以也很长时间没有去看它们。那天我去云梦……我花了好久、好久，它们却怎么也不能像以前那样。”

说着说着，他自己也顿感委屈，语气带上一点儿不易察觉的哭腔：“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没人能告诉我该怎么办，我……”

他只说到这里，荼却懂了。

芈随却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抬眸又看向她：

“但是后来我知道了。”

“……该怎么做呢？”

荼下意识问。

“像你一样。”芈随想了想，认真回答，“我应该像你一样。”

他想，他该有多幸运，才能像这样总能受到神明的眷顾？

正如那一晚，那双眼睛在冰冷的月光中闪烁着极光般壮丽的色彩，瞳孔却仅仅只是倒映着他——

那样生如蝼蚁、背负原罪的他。

愤怒并未丝毫损伤她的美丽，上下起伏的胸膛让他心的中开出一朵花。

就像他过往十七年的人生中唯一见过的那一朵末路之花，在洪水卷天而来、即将淹没耳鼻的时刻，在人们声嘶力竭、狼狈逃窜的时刻——

在刀锋抵在心口，仅剩半寸便贯穿心脏的时刻——

兀然地盛开。

荼望着他眼神的变化，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芈随却仍然眼神炽热地望着她，仿佛完全忘记一切。

她头一次在这个少年的身上体会到“恐惧”。

因为那是一个无法言喻的眼神。

带着她不能够理解的灼热与疯狂，带着她前所未见的崇拜与仰望。

仿佛她是庙堂之上高高供奉的神明，总有一天要夺走他的性命，而他心甘情愿，仿佛他是祭台上的牺牲，哪怕挖出心脏献出全部的生命与敬意也能面不改色。

分明她应该利用那样炽热而直白的敬爱完成任务，但是她只是无端感觉恐惧。

不该是这样的。

怎么会有人心甘情愿做人牲？

又怎么会真有那样残酷的神？

不该是这样的。

“……荼荼？”

似乎察觉到她的退却，少年又朝她凑近了一些。

荼回过神，定了定神，看向他勉强笑了笑：“雨停了。我们回去吧，公子。”

说完，她不等芈随反应，便自己率先一步转身往前走了。

她走得不快，直到听到少年轻而浅的脚步声亦步亦趋地跟在身后才下意识松了口气，心中的不安也随之散去一些。

一路无话，荼尽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赴秦的事情上，回去时特地绕道到景盂给的接头之处，留下一个暗号，才带着芈随回了府。

她亲自看着芈随在床上躺好了才离开。

门外风动，吹散落叶。

荼轻手轻脚关上房门，匆匆回到自己的院落。

她等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