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看着这封信,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赵简在朔方,等天下太平。他在洛阳,也在等天下太平。姬桓在洛都,也在等天下太平。三个人,三座城,等同一件事。
七月二十八,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不太好,眼下又有了青黑,嘴唇也有些干。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朕想派钦差去北疆巡视。”
陆述的心跳快了一拍,面上不动声色。“陛下想派谁去?”
“朕想让杜审言去。”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杜审言是他的左膀右臂,是他在御史台最信任的人。派杜审言去北疆巡视,名义上是巡视,实际上是查程务、周劭、赵简的底。查他们的账,查他们的兵,查他们的城。查到了问题,就是程务的问题、周劭的问题、赵简的问题;查不到问题,就是杜审言的问题。
“陛下,杜审言是御史台的人,不是北疆的官。他去了北疆,不懂军事,不懂边防,不懂练兵。他去巡视,能巡出什么?”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杜审言不懂军事,不懂边防,不懂练兵。他去了,巡不出什么。朕不派了。”
八月初一,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用草绳捆成小捆,码在竹篮里。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动作不紧不慢,像一个真正的老农。
“殿下,陛下想派钦差去北疆巡视。臣拦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声音很低。“你拦得住一次,拦不住两次。陛下想派人去北疆,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他迟早会派。派去的人,不是去巡视,是去挑刺。挑程务的刺,挑周劭的刺,挑赵简的刺。刺挑出来了,他就有理由换人。人换了,北疆就不是铁板一块了。北疆不是铁板一块了,骨笃就能打进来了。”
陆述蹲下来,帮他把白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白菜很重,抱在怀里沉甸甸的,带着泥土和露水的凉意。
“殿下,臣不会让他换人。”
姬桓看着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他握着陆述的手,像握着一把刀。
“陆述,你一个人,挡不住。”
“臣一个人,挡不住。但臣不是一个人。您在,程务在,周劭在,赵简在。我们都在。”
八月初五,陆述收到了一封从云中来的信。信是程务写的,纸很糙,字迹潦草,内容很简短:“骨笃退了。三千骑兵,撤回了阴山以北。他不是来打仗的,是来探路的。路探完了,就走了。下次来,就不是三千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七月,骨笃集骑兵三千于阴山北。程务报,上欲遣杜审言巡北疆,臣止之。昌平王曰:‘陛下迟早会派人。’臣曰:‘臣不会让他换人。’昌平王握臣手,曰:‘你一个人,挡不住。’臣曰:‘臣不是一个人。’八月初,骨笃退。三千骑散于草原,如沙入海。下次再来,不知几万。臣在洛阳,不能往。唯愿北疆将士,守城如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