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天还没亮,北狄又开始攻城了。这一次比昨天更猛,云梯多了一倍,撞车多了三倍,士兵们像被什么东西驱赶着,不要命地往城墙下冲,一波倒下去,一波又涌上来。陆述站在城墙上,盾牌举在面前,箭矢打在盾面上,咚咚咚的,像有人在敲门。他的手被震得发麻,但他没有放下盾牌,也没有蹲下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北狄士兵冲过来,倒下去,冲过来,再倒下去。
程务站在他左边,左肩上的断箭已经拔了,伤口用布条缠着,布条被血浸透了,暗红色的,还在往下滴。他手里握着刀,刀身上全是豁口,刀刃卷了好几处,像一把锯子。他没有换刀,因为这是他用了多年的刀,他握在手里有感觉。换了新刀,不顺手,不顺手就会慢,慢就会死。
“陆中丞,”程务的声音沙哑,但很稳,“您下城吧。这里太危险了。”
陆述摇了摇头,从腰间摘下那把刀,握在手里。刀鞘上的旧刀痕硌着他的掌心,粗糙的、真实的,比任何言语都更有力量。他没有说话,但程务看见了他手里的刀,没有再劝。他知道这把刀是谁的,知道这把刀的主人是谁,知道这把刀的主人。在千里之外的洛阳,正等着这把刀回去。
战斗从清晨持续到午后。北狄攻了五次,五次都被打退了。城墙下堆满了尸体,一层叠一层,有的还活着,在尸体堆里蠕动,发出微弱的呻吟声。没有人去救他们,不是不想救,是不能救。城门不能开,绳子放下去,救上来的可能是敌人。这是打仗,打仗就是你把刀捅进别人的肚子,别人把刀捅进你的肚子。捅完了,谁活着谁就是赢家。
陆述蹲在城墙后面,手里的本子已经写满了,他换了新本子,继续写。他写程务的左肩又中了一箭,箭头还在肉里,他用刀割开了布条,把箭拔了出来,血喷了一地,他没有包扎继续指挥。他写周劭的右手被砸断了,他用左手握刀,站在缺口处,砍翻了七个北狄兵,血糊了一脸,他不退。他写赵简从城墙上摔下去,摔断了两根肋骨,爬不起来,趴在地上还在给弓箭手递箭,手在抖,但箭没有掉。
他写了很多字,每一个字都是一个人,每一笔都是一个故事。他们要活着,他的本子就是他们的墓志铭。
黄昏时分,北狄终于退了。不是打败了,是打不动了。他们退到五里外的营地,帐篷上多了很多破洞,风从破洞里灌进去,吹得帐篷呼呼响。他们也在收拾伤口,也在清点人数,也在烧饭。明天的北狄还会来,明天还会有更多的人死。但陆述不怕,因为他知道,北狄死的人比他们多。比消耗,云中比北狄更耗得起。
当天晚上,程务来找陆述,坐在他的帐篷里,手里端着一碗马骨汤,没有喝,只是端着。脸上的血已经擦干净了,但甲胄上还全是血,干了变成暗褐色,像一层硬壳。
“陆中丞,”程务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北狄明天会攻得更猛。末将手下还能站的不到三千人了。弓箭快用完了,石头也快砸完了。再打两天,云中就撑不住了。”
陆述看着程务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退缩,只有一种很深的、很沉的疲惫。仗打了这么多天,人死了这么多,援军还没到,粮草快吃完了,云中撑不住了,但他不能说撑不住,他说了,士兵们就撑不住了。
“程将军,”陆述说,“援军在路上了,粮草也在路上了。再撑三天,三天之后,援军就到,粮草就到。”
程务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低下头,喝了一口汤,汤已经凉了。
二月十七,北狄又来了。这一次,他们带了更多的云梯和撞车,还带了投石机。石头从天上落下来,砸在城墙上,轰隆轰隆的震得人耳朵疼。城墙被砸出了好几个大窟窿,沙袋堵不住,石头填不平。北狄的士兵从窟窿里涌进来,像水从堤坝的裂缝里渗出来,越渗越多,越渗越急。
程务带着人堵窟窿。他站在最大的那个窟窿前面,手里握着那把卷了刃的刀,一刀一个把涌进来的北狄兵砍回去。他的左肩已经抬不起来了,只能用右手。右手的力气也快用完了,每一刀都要使出全身的力气,砍完之后,要喘好几口气才能砍第二刀。亲兵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身边,他没有看他们,因为他不能看。看了就会分心,分心就会慢,慢就会死。
陆述蹲在程务身后,盾牌举在面前,箭矢从头顶飞过,石头从天上落下来。他没有躲,不是不怕,是不能躲。他拿着本子,把程务砍杀敌兵的数字一笔一笔地记下来:一个、两个、三个……七个、八个、九个……他记到第十五个的时候,程务的刀断了。刀从中间断成两截,刀尖飞出去,扎进了对面一个北狄兵的胸口,刀柄还握在程务手里。
程务愣了一下,然后扔掉刀柄,从地上捡起一把北狄兵遗落的刀,继续砍。那把刀比他的刀重,不顺手,砍起来很费劲。但他没有换,因为他没有刀可以换了。云中的刀已经快用完了,很多士兵在用北狄的刀打仗。敌人的刀,杀敌人。没有什么比这更能讽刺。
战斗持续了一整天。天黑的时候,北狄终于退了。城墙被砸出了十几个窟窿,最大的那个有两丈宽,沙袋堵不住,程务让人用木板钉了一个临时的大门,挡在窟窿前面。门很薄,一撞就破,但有门总比没门强。
当天晚上,陆述收到了姬桓从洛阳写来的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陆述,刀在你在。你在城在。”陆述看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姬桓送他刀时说的那句话——“你带着它去北疆,它替你壮胆。”刀在身上,胆就在身上。胆在身上,人就在。人在,城就在。
他把信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信纸很薄,但很硬,硌得他胸口疼。他没有拿出来,就那么硌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