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到云中的第二天,北狄的前锋就到了。天还没亮,城外就响起了马蹄声,不是几十匹,不是几百匹,是成千上万匹。大地在颤抖,案上的茶碗嗡嗡地响,水面荡起一圈一圈的涟漪。陆述从行军榻上翻身坐起来,披上羊皮袄,出了帐篷。城墙上已经站满了人,程务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刀,甲胄上的雪没有擦,结了薄薄一层冰。
陆述爬上去,站在程务身边,往北边看。天边有一条黑线,很细,像有人用毛笔在天地交界处画了一道。黑线越来越粗,越来越宽,像墨汁在宣纸上洇开。那不是线,是北狄的骑兵。三万人,铺天盖地。
程务没有说话,周劭也没有说话。城墙上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在看着那条黑线,看着它变粗、变宽、变成一片黑色的潮水,从北边涌过来。潮水在距离城墙五里处停了下来,不是停了,是在列阵。前排是骑兵,后排也是骑兵,左右两翼还是骑兵。三万骑兵列成的方阵,像一块巨大的铁砧,压在云中城北边的平原上,压得人喘不过气。
“陆中丞,”程务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但很稳,“您下城吧。这里有末将。”
陆述摇了摇头,从腰间摘下那把刀,握在手里。刀鞘上的旧刀痕硌着他的掌心,粗糙的、真实的、带着姬桓十年边关岁月的气息。他没有说话,但程务看见了他手里的刀,看见了那把刀鞘上的痕迹,没有再劝。
辰时,北狄开始攻城。第一波是骑兵,不是冲到城墙下,是冲到弓箭的射程边缘,放一轮箭,然后退回去。箭矢像蝗虫一样飞过来,密密麻麻的,遮住了一小片天。城上的士兵举着盾牌,蹲在城墙后面,箭矢打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的,像下冰雹。有人被射中了,不是要害,胳膊上、腿上、肩膀上,闷哼一声,自己拔了箭,用布条缠一缠,继续蹲着。没有人喊疼,没有人叫娘。
陆述蹲在程务身边,盾牌举过头顶,箭矢从头顶飞过,嗖嗖的,像冬天的风。他没有躲,不是不怕,是不能躲。他是御史中丞,是天子钦点的、管北疆全部事务的人。他蹲在这里,士兵们就蹲在这里;他站起来,士兵们就站起来。他不能倒,士兵们就不会倒。
北狄的骑兵射了五轮箭,退了。不是撤了,是换步兵。步兵推着云梯、撞车、攻城槌,从方阵后面涌出来,黑压压的一片,像蚂蚁搬家。程务站起来,拔出刀,吼了一声:“弓箭手——准备!”城上的弓箭手站起来,拉弓,搭箭,瞄准。一千多张弓,同时拉开,弓弦发出吱吱的响声,像一千只老鼠在叫。
“放!”
一千多支箭同时离弦,发出一种奇特的、撕裂空气的声音。箭矢落在北狄步兵的队伍里,射倒了一大片。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踩着尸体继续往前推,云梯架上了城墙,撞车撞着城门,攻城槌一下一下地砸在城墙上,闷响像打雷。
陆述蹲在城墙上,看着那些云梯架上来,看着北狄的士兵往上爬,看着守城的士兵用石头砸、用开水浇、用长矛捅。有人被石头砸中了脑袋,从云梯上摔下去,砸在地上,不动了。有人被开水浇在脸上,捂着脸惨叫,从梯子上滚下去,把后面的人一起带了下去。有人被长矛捅穿了胸口,挂在矛上,手还抓着梯子,不肯松。
陆述的手握着刀,指节发白,指甲掐进了刀鞘的牛皮里。他没有站起来,没有拔刀,没有冲上去。他蹲在那里,看着这一切,把每一个细节都记在脑子里。他是监军,不是武将。他的战场不在城墙上,在城墙后面。他要记住这些人,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记住他们是怎么活的。
战斗持续了两个时辰。北狄攻了三次,三次都被打退了。城墙下堆满了尸体,有北狄的,也有梁军的。程务的甲胄上全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左肩上插着一支箭,箭杆已经折断了,箭头还嵌在肉里,他没有拔,也没有让人拔,就那么带着箭站在城墙上,指挥第四轮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