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述走过去,站在他身边,看着他左肩上那支断箭,喉咙发紧。“程将军,你的肩膀——”
“不碍事。”程务打断了他,声音沙哑,但很稳,“箭没伤着骨头,还能动。”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是大夫,不会治伤。他是监军,会记功。他掏出本子和笔,在上面写道:“二月十五,北狄攻城。昌平王姬桓遣刀助阵。云中守将程务,左肩中箭,不退,指挥若定。将士用命,敌三次皆北。”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塞进怀里,继续蹲在程务身边。
黄昏时分,北狄退了。不是打败了,是打累了。他们退到五里外,在原来的地方扎营,帐篷一顶一顶地支起来,密密麻麻的,像一片白色的蘑菇。炊烟升起来,袅袅地散在空中。他们在做饭。
云中城里也在做饭。程务让人杀了十匹马,马肉分给将士们,每个人分了拳头大的一块。没有锅煮,就在火上烤,烤得半生不熟,带着血丝,塞进嘴里嚼。没有盐,没有调料,肉是腥的,很难吃,但没有一个人吐出来。他们需要力气,明天还要打。明天的北狄会攻得更猛,死更多的人。但他们不怕,因为他们没有退路。身后是城,城里有百姓。城破了,百姓就完了。他们不能让百姓完。
陆述坐在帐篷里,面前放着一块烤马肉,没有吃。他的胃在翻腾,不是饿,是恶心。他见过血,见过尸体,见过人死。但他没有吃过马肉,没有吃过自己人的马的肉。这些马,跟了士兵们几年,有的跟了五六年,像家人一样。现在它们变成了肉,变成了士兵们嘴里的食物。
“陆中丞,您该吃点东西。”赵简端着一碗热汤走进来,把碗放在他面前。汤是马骨熬的,清汤寡水,上面飘着几片不知名的野菜叶子。赵简的脸比上次见的时候更瘦了,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像两颗在黑暗里燃烧的炭。
陆述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很腥,很难喝,但很烫。烫得他嘶了一声,但没有吐出来。他咽下去了,一口,两口,三口。他把一碗汤喝完了,放下碗,看着赵简。
“赵简,你怕不怕?”
赵简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不是不怕,是不能怕。怕了,腿就软了;腿软了,就站不起来了;站不起来了,就守不住城了。他和城里的每一个人一样做出了选择——把怕咽进肚子里,把命攥在手里。
当天晚上,陆述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行字:“殿下,刀在,人在。城在,大梁在。”他把信折好,封上,交给信使。信使是个年轻士兵,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眼神已经很老了。他接过信,抱拳,转身跑了。马蹄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陆述站在帐篷门口,看着信使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