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如愁,缠缠绵绵落了整座靖王府。
沈微婉跟着王府管事,一路穿廊过院。脚下青石被雨水润得发亮,映着檐角垂落的水珠,一滴,又一滴,敲碎了庭院里死寂的静。她垂着眼,素色裙摆轻扫地面,连脚步声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这王府深处积年不散的寒气。
方才正厅里,靖王萧景渊那一眼淡漠、那一句冷硬,仍像冰棱扎在心头,不疼,却凉得刺骨。
——既已入府,便安分守己。
八个字,划清了界限,也断了她所有不切实际的念想。
她本就不是来争宠的,更不是来做什么风光侧妃、未来王妃的。她只是沈府一个无依无靠的庶女,一道圣旨塞进来的摆设,一个安安静静、不添乱、不惹眼的存在。
所以当管事在一处偏僻院落前停步,躬身道“沈小主,王爷吩咐,您暂且安置在汀兰院”时,沈微婉没有半分意外,更没有半分怨怼。
她只是轻轻抬眼,望向眼前这座小院。
院门半开,匾额上“汀兰院”三字字迹清隽,却蒙着一层薄尘,看得出久无人居。院内草木疏落,几株兰草在雨里垂着叶,廊柱漆色微褪,连窗棂都透着几分冷清。与王府正门的巍峨、主院的气派相比,这里偏僻、简陋,甚至算得上冷落。
换作别家贵女,怕是早已脸色发白,暗自垂泪,觉得受了天大委屈。
可沈微婉只是静静看着,眼底波澜不惊,反倒松了口气。
偏僻好。
冷清好。
无人问津,才最安全。
青禾扶着她的手,指尖微微发紧,小声替她不平:“姑娘……这院子也太偏了,连个像样的景致都没有,王爷他……怎好如此怠慢您。”
沈微婉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低声道:“勿要多言。”
声音轻细,却沉稳。
她转头看向管事,屈膝微微一礼,语气恭顺平和,不带半分委屈:“有劳管事安排,此处甚好,臣女……很满意。”
管事微怔,显然没料到她如此识趣。
他在王府多年,见多了刚入府便争风吃醋、嫌院偏僻、哭哭闹闹的女子,眼前这位沈小主,出身低微,却气度沉静,不卑不亢,竟让他不由得高看一眼。
管事连忙躬身:“小主客气,属下这便让人收拾。院内一应陈设虽不算顶好,但日用俱全,若有缺漏,小主只管吩咐。”
“不必麻烦。”沈微婉轻声道,“简单收拾即可,臣女不惯铺张。”
她要的从不是精致华贵,而是一方能容身、能安稳度日的小天地。
管事应声退下,吩咐两个粗使丫鬟过来打扫。
沈微婉迈步踏入汀兰院。
雨还在下,打湿了院中的青石板,空气里弥漫着泥土与兰草的清苦气息,清冷,却也干净。她缓步走到廊下,站在屋檐下,望着院内疏疏落落的景致,心头渐渐安定下来。
庶女十几年岁月,教会她最重要的一件事——不贪心,不抱怨,不张扬。
在沈府,她住的也是偏僻小院,吃的是寻常饭菜,穿的是素净旧衣。嫡母苛待,嫡姐嘲讽,她都一一忍下,不争不抢,才平安长到今日。如今入了靖王府,不过是换了一座更大、更冷的牢笼,她只要继续这般低调度日,总能熬下去。
“姑娘,您看这屋子……”青禾推开正房房门,眉头微蹙。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柜上蒙着薄尘,窗纸有些陈旧,连被褥都是半旧的素色,比起嫡姐沈月瑶闺房的锦绣铺陈,简直天差地别。
沈微婉走进屋,目光扫过四周,没有半分不悦,反而轻声道:“挺好。”
至少不漏风,不漏雨,有床可睡,有桌可坐。
比起在沈府那些连炭火都要克扣的冬日,这里已是天上地下。
她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扇窗。
雨丝飘进来,沾在她脸颊上,微凉。窗外是一丛翠竹,雨打竹叶,沙沙作响,反倒添了几分幽静。
“青禾,”她回头,声音温和,“我们自己收拾吧,不必劳烦王府的人。”
青禾一愣:“姑娘?那些丫鬟……”
“她们未必真心愿意伺候我。”沈微婉淡淡道,眼底藏着通透,“我如今在王爷眼中,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人,她们怠慢、敷衍,都是常态。与其看人脸子,不如我们自己动手,干净,也安心。”
她太懂人情冷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