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边刚翻出一层淡白,一附院的心外科,就已经忙碌起来了。
护士站的灯亮得是最早的,白炽管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清冷的光。交班本一页页被翻过去,打印机有节奏地吐着医嘱单,一行行黑色的字迹还带着油墨的香气。走廊里脚步声匆匆,白大褂衣角擦过墙面,带起一阵轻微的风,混合着一股消毒水的气味。
云挽清六点四十到医院,刷卡进门,电梯上行时盯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脑子里已经开始过今天的手术预案:第一台是二尖瓣置换,患者有风湿病史,凝血功能需要格外关注;第二台是冠脉搭桥,三支病变,体外循环时间可能会比较长。还有ICU里那个术后第三天的老爷子,引流液颜色昨天偏深,今天查房要重点关注。
白大褂服服帖帖的穿在身上,最上面一颗扣子也一丝不苟地系着。长发挽在脑后,被一根素色的发簪固定在那,露出一截清瘦而挺拔的脖颈,眉眼间像是覆了一层薄霜,眼底泛着红血丝,隐约透露出昨天夜里睡得并不算安稳。
其实不只是不算安稳。简直是糟透了。
昨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满脑子都是谢子矜说的那句话。
“只要是你,我什么时候都有空,都有空………”
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心跳却迟迟不肯平息。又甩了甩头,在床上打了个滚,把那些思绪强行按下去。
这一夜一直半梦半醒的状态。
电梯“叮”的一声,将她的思绪拉回现实,她迈步走出。
刚在办公桌前坐下没多久,住院总就推门进来,年轻医生语气里带着几分急促,白大褂的衣摆还有些凌乱,显然是跑着过来的:“云主任,急诊那边刚收了一个急性心梗,老年患者,七十八岁,既往有高血压、糖尿病,血管条件差,钙化严重。初步评估需要急诊搭桥,家属已经签字同意,正在往导管室送,您看……”
云挽清翻阅病历的指尖一顿。她抬眼,看向门口。
“准备手术,我上台。”
一句话,定了整场抢救的基调。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沉稳。
手术室的节奏瞬间被拉紧,像是一张被猛然拉满的弓。
护士开始准备器械,金属托盘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手术刀、止血钳、持针器被一一清点核对,巡回护士建立静脉通路,胶管里的生理盐水一滴滴落下,麻醉师提前到位,调试呼吸机,检查监护仪,每一个参数都要确认无误,助手医生快速熟悉病史,在脑子里预演手术步骤。整个手术室都在为这一台突如其来的急诊手术运转起来,每个人都紧绷着脸,脚步加快,却井然有序。
云挽清站在更衣室里,换上墨绿色的手术衣,布料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她戴上帽子,把碎发都收进去,再戴上口罩,只露出一双冷静锐利的眼睛。
可就在洗手、刷手、手臂消毒的那几分钟里,水流从指尖淌过,冰凉的触感漫上来,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了昨晚的画面。
谢子矜的侧脸在路灯照耀显得格外柔和,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只有在看向她时,眼神温柔又笃定。
云挽清立刻闭了闭眼,强行把那点浮动的情绪按下去。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冲手腕,试图让理智回归。
在心底告诉自己:不行。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要清空杂念。手术台上,一秒钟的分神那都是致命的。
手术室的门在身后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隔绝了外面所有的喧嚣。无影灯亮起,落在手术台上那个苍老的身躯上。
器械护士递上器械,金属碰撞发出轻而脆的声响,在寂静的手术室里格外清晰。麻醉师汇报生命体征,声音平稳:“血压110/70,心率78,循环平稳,可以开始。”
“开始。”
云挽清手上的动作精准而稳定。手术刀划开皮肤,分离皮下组织,电刀灼烧的滋滋声里,皮肉向两侧分开,露出下面苍白的胸骨。
这台手术比预想中更耗精力。
患者上年纪,血管钙化严重,脆硬而易碎。吻合口条件差,稍有不慎就可能出现夹层或是出血。每一针缝线,每一次剥离,都要非常谨慎和仔细。她的手指在显微镜下移动,持针器夹缝线,在血管壁间穿梭。
手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器具碰撞声,以及偶尔几句简短的交流。
“止血钳。”
“吸引器。”
“慢一点,这里血管壁薄。”
精神高度集中,所有的感官都聚焦在指尖上。分钟被拉得很长,又仿佛一瞬即逝。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只知道汗水从额角渗出,被护士轻轻擦去,又再次渗出。
中途甚至出现过一次小险情,血管吻合处突然渗血,速度不算慢,暗红色的血液迅速在术野蔓延,监护仪上的血压数字瞬间往下掉了一点,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周围的空气猛地一紧。
助手的手都顿了一下,持针器悬在半空,下意识看向主刀。麻醉师的声音也紧绷起来:“血压掉到95/60了。”
云挽清依旧专注于手上的操作。
“别慌。”
手上动作加快,精准压住出血点,调整缝线角度,重新加固吻合。在出血的干扰下依然精准地完成了打结。不过短短几十秒,渗血停止,血压开始回升。
麻醉师松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敬佩:“云主任,稳定了。”
“继续。”
仿佛刚才的惊心动魄,在她眼里不过是常规操作。
手术从上午九点一直持续到下午五点。将近八个小时,她像是一根紧绷的弦,直到最后一针缝完,血管通畅、循环稳定,麻醉师说“生命体征平稳,可以关胸”时,整间手术室里的人,才齐齐松了一口气。
云挽清站直身体,微微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颈,脊椎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腰和后背都泛起酸胀的钝痛,手臂也有些发麻,指尖甚至有些不听使唤。
下台的时候,天已经半黑,窗外的城市被暮色笼罩,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在玻璃上投下暖黄的光。
云挽清在更衣室里冲了手,水流冲过指缝,带走最后一点血腥气。脱掉手术衣,摘下口罩,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像是被抽去了血色,眼底带着明显的倦意,唇色偏淡。此刻,她的眼神却不像平日下台后那样沉郁。
反而有东西,悄悄浮在心底。
是什么呢,云挽清摇摇头,是期待,期待晚上和那人的见面,这种情绪还真是陌生呢。
回到医生办公室时,白班的医护差不多都换了岗,只剩几个值班的医生在整理病历,伴随着键盘敲击声。
云挽清走到自己办公桌前,就看见了桌角放着一个恒温袋。
米白色的布料,放在一堆病历夹旁边,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微微荡漾。
云挽清在椅子上坐下,椅面还残留着一点上一个人的体温。轻轻掀开恒温袋的拉链,里面是一碗小米粥,熬得软糯绵密,米粒几乎化在汤里,糖放的也不是很多,不会很腻人,是她喜欢的口感。旁边一碟小菜,切得整整齐齐,萝卜条、黄瓜丁、一点姜丝,配粥刚刚好。
云挽清喝了一口,温热的粥滑进胃里,暖意散开,从胸口蔓延到四肢百骸,温暖了她酸疼的四肢。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
办公室里有人注意到这一幕。旁边一个年轻的住院医偷偷看了她两眼,又跟旁边的护士对视一眼,眼底都带着心照不宣的笑意。她们跟云挽清共事这么久,谁不知道云挽清性子?
永远是医院和家两点一线,别说有人送吃的,就连朋友都很少。哦,对了,除了温亦欢和苏晚晴。科室聚会从不参加。团建也总是请假。更别提还有人专门等她下手术的,来给她送饭。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有个胆大一点的护士路过,端着水杯,笑着随口问了一句:“云主任,谁给您送的粥呀?这么贴心啊!”
云挽清舀粥的手微微一顿,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淡淡回了两个字:“朋友。”
语气听不出喜怒,耳尖的红却暴露了她。
护士一眼就瞅见了,哦了一声,憋着笑着走开。走到门口,还跟另一个护士小声嘀咕,声音说低也不低,说高也不高,但云挽清刚好也能听见。
“肯定不一般,你看主任今天,整个人都柔和多了,喝粥的时候,嘴角都是弯的。刚刚我还看见主任的耳朵都红了,我估计在过不久我们的云主任就要谈恋爱了。”
云挽清听见,只是握着勺子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点,指尖在勺柄上摩挲。
就在这时,放在桌角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
是谢子矜的短信。
「别忙忘了,晚上汤馆见。」
云挽清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好几秒。屏幕暗下去,她又按亮,
暗下去在按亮,一直重复着这个动作。
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摩挲,仿佛能透过玻璃触碰到那个发信的人。唇角向上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
她指尖微动,回了两个字:
「收到。」
发完,她把手机倒扣在桌上,继续低头喝粥。可心里里的情绪,却再也压不下去了,像春天的野草,一冒头就迫不及待的疯狂生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