ICU的午后总是格外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尘埃落定的声音。

消毒水的味道被恒温空调的风揉得散开，落在走廊的每一个角落，带着一种特有的、属于生死的清冷。偶尔传来远处护士站的一声呼叫铃，尖锐却短促，很快又被淹没在厚重的寂静里。

云挽清站在走廊尽头的窗边，指尖轻轻抵着冰凉的玻璃。

窗外的天很蓝，是一种近乎透明的湛蓝。云却散得快，只留下几点淡淡的白，像被谁随手揉碎在纸上的墨迹，漫无目的地漂浮着。

云挽清刚结束一轮查房，确认了所有患者的生命体征都平稳。指尖触到病人皮肤的那一刻，那种温热的触感让她忽然想起昨天谢子矜说的“慢慢来”，心里莫名跳了一下，慢了一拍。她赶紧收回思绪，将自己沉进那些冰冷的数据和指标里。

作为心外科大夫，她最见不得的就是这种情绪波动。那是手术台上的大忌。可偏偏，谢子矜的那句承诺，此刻正像一颗不知名的小种子，在她心里发了芽，撑得胸口微微发紧，让她有些透不过气。

“云主任。”

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云挽清几乎是立刻就听见了。哪怕走廊里还有其他人在走动，哪怕那声音压得很低，她还是第一时间分辨出了那个声线。

她没有回头，只是轻轻调整了一下肩上的白大褂袖口，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看起来依旧从容利落，像是一个无懈可击的雕像。

谢子矜走到她身边，没有靠太近，而是保持着一个礼貌的社交距离，并肩站着，和她一起看向窗外。

她手里拎着一个简单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两杯刚买的热美式。杯壁还冒着淡淡的热气，在微凉的空气中形成一小团模糊的白雾。

“刚忙完？”她轻声问，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打破走廊里的宁静，也像是怕惊扰了云挽清。

云挽清点点头，指尖轻轻蹭了蹭掌心。那是她紧张时惯有的小动作，细微得几乎没人能发现。

“嗯，查了一下术后恢复的情况，都挺好的。”

她顿了顿，侧头看了谢子矜一眼。

对方今天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浅灰色西装，面料柔软，没有过多的棱角，却依旧透着一种精英的干练。她没有佩戴过多的饰品，只在领口别了一枚小小的银色胸针，那是一枚极简的几何图形，在阳光下闪着冷冽的光，衬得人干净又利落。

阳光落在她侧脸，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她只要站在那里，就让她很安心。

云挽清忽然想起，早上自己说“可以试着接受”时，心跳快得几乎要冲破胸腔。可此刻真的站在她身边，闻着她身上淡淡的木质香，却又觉得，这样的靠近，好像也没什么难以忍受的。甚至，有一丝隐秘的欢喜，正顺着血液，悄悄蔓延至心脏。

“你怎么过来了？”云挽清主动开口，打破了两人之间短暂的沉默。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午后特有的慵懒，和平日里冷静自持、雷厉风行的语调完全不同。

谢子矜晃了晃手里的纸袋，眼底漾开一点浅淡的笑意，像是被阳光晒暖的湖水：“路过楼下咖啡店，看见出了新品，想着给你带一杯。”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语气认真，却又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小心翼翼：“不是特意，就是……刚好路过。”

谢子矜并不想给她很大的压力。但又怕惊扰了远处的小兔子。

云挽清看着那杯还冒着热气的咖啡，鼻尖似乎都能闻到淡淡的焦香。她从来不爱喝太甜的东西，只喜欢这种最纯粹、最苦涩的味道。而谢子矜，记得。

此刻看着谢子矜递过来的杯子，指尖却微微蜷了蜷，最终还是轻轻接了过去。

“谢谢。”

她的声音很轻，尾音微微上扬，听不出情绪，却又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柔软，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扫过谢子矜的心尖。

谢子矜看着她接过咖啡，看着她指尖触碰到杯壁时微微泛白的指节，心里那根悬着的弦，才缓缓松了一点。

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靠在墙上，和云挽清并肩站着，目光落在远处的走廊尽头，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悄悄观察身边的人。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把空气烘得暖洋洋的。尘埃在光柱里跳舞，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云挽清轻轻抿了一口咖啡，微苦的味道在舌尖散开，顺着喉咙滑下去，刚好中和了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燥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