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景昭七年，九月初四，因易生口角，不宜会亲友。

巳初二刻，风轻云淡。

季孟春终于走出乾清宫，来时未施粉黛，走时红霞满面。轻抿嘴唇，唾液打湿唇峰，刺痛夹杂着腥甜滑入胃中，胃部一阵翻涌，几欲作呕。

这样虚与委蛇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

脚步沉重地走在宫道上，茫然不知该往何处去，四处乱撞，竟走至御花园。来都来了，季孟春决定到万春亭坐坐，凭栏远眺，放空思绪。

万春亭北侧种有一棵老银杏，相传为太宗皇帝亲手所种，树冠如巨伞，风过叶落，簌簌又沙沙。往日不曾留意，今日却暗叹一声，怎的又是银杏？

银杏叶飘落至眼前，遮挡视线，阻断思绪，季孟春抬手接下，叶子轻飘飘，又似有千斤重。但她明白，重的不是叶子，是人，是儿子李瀚。

伤春悲秋，于事无补，将叶珍而重之地拢在手心，季孟春拨开脚边金毯，入亭坐赏满园秋色。

秋日阳光寒凉，无甚暖意，人不爱动，鸟雀也懒，偶尔发出几声啁啾。日光下澈，树影与亭影交错，风作画笔改变布局，于地砖上绘出一幅幅沙画。季孟春看得入神，嘴角弯弯，安宁祥和。

好景不长，官大一级压死人，萧闲凤驾至，季孟春惟有起身相迎。

萧闲踩过金毯，直入万春亭内坐下，又摆手招呼季孟春坐她身侧。神态漫不经心，姿态招猫逗狗。季孟春屈膝谢恩，从容就座，可萧闲让她靠近些，于是季孟春一近再近，膝盖几欲相接。萧闲心满意足，眉眼舒展：“本宫瞧妹妹左手紧握，不知是何物，如此珍重？”

季孟春五指张开，请她过目：“银杏叶罢了，世人常说形如小扇，臣妾倒觉得肖似蝴蝶。”

“淑妃已为人母，竟还留孩童心性，真当难得，”萧闲夸她一句，话锋一转，提起邱敏，“今日晨昏定省，邱妃明眸善睐，淑妃初入宫时围亦是如此，令本宫好生感慨。”

“世间明眸善睐者何其多，娘娘亦是其中之一，何须感慨，”季孟春不接茬，意图告辞，“不敢败娘娘兴致，臣妾告退。”

“淑妃，”萧闲叫住她，语气轻柔得诡异，“听闻淑妃曾在这万春亭内见过滔哥儿，滔哥儿被常妃宠得有些骄纵，妹妹应当未曾怪罪？”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季孟春双眸眯起，站定回话：“孩童稚子，天真烂漫，臣妾喜欢得紧。”

萧闲抬首，靥辅承权：“是吗，可本宫鲜少见淑妃关怀诸位皇嗣。后妃都是姐妹，理应对他人之子视若己出，何况物是人非，常妃天不假年，滔哥儿年幼失恃。”

不痛不痒，季孟春随口回道：“娘娘教训得是，臣妾谨记。只是敢请娘娘赐教如何关怀，臣妾笨嘴拙舌、不通世故，唯恐词不达意，唐突了各位姐妹。”

“淑妃过谦了，本宫听闻柔修媛前几日造访淑妃，定是信任淑妃之能。信任来之不易，淑妃可要好生维护，”萧闲起身，越过季孟春半个身位，“滔哥儿好歹也叫一声淑妃母，如今滔哥儿受罚，淑妃也该表态求情，全了母子缘分。”

语毕，萧闲扬长而去，季孟春屈膝恭送，叹一句图穷匕见——她不求情，是无情无义；求了情，许会触怒皇帝。不算高明的算计，却很有用，世人多看重名声。

可季孟春要好名声做什么？她是后妃，不是大臣，好名声于她而言毫无益处，反倒是个拖累。一个出身名门望族的、有孩子的、身居高位的妃子，以触怒皇帝取得誉满四方，皇帝会做什么？

看似烈火烹油、鲜花着锦，实则月满则亏、水满则溢。

巳初三刻，天高皇帝远。

季孟春漫步回钟粹宫，被她护在掌心的银杏叶完好无损，不见颓势。李瀚高兴接过，说要贴身存放，季孟春摸摸他脸颊，笑道：“那娘亲给桃章做个香囊好不好呀？桃章想要什么纹样的？”

“想要娘亲！”李瀚脱口而出，季孟春当场愣住。

“哪有绣人像的，娘亲给桃章绣几个小桃子吧，”季孟春轻声哄他，“见桃即见寿，辟邪即延寿，愿娘的桃章福寿绵延、无病无灾、邪祟不扰。”

后半句话太过“深奥”，李瀚似懂非懂，乖巧点头，复述一遍：“好，桃章会福寿绵延、无病无灾、邪祟不扰。”

过耳成诵，李瀚天资据此初见端倪，季孟春喜忧参半，借口绣香囊回里间。李瀚察觉她心绪不佳，低落之余，询问雨燕为何。

方静芜与季孟春交好，不可说；李穆是皇帝，更不可言……雨燕思路瞬息万变，不知如何作答：“这，奴婢不知，殿下待奴婢问问夜鹭姐姐？”

李瀚不愿惊动季孟春，断然拒绝，又问金丝：“金丝姑姑呢，可曾听到什么？”

金丝并未立刻作答，而是凝神细思，忽然福至心灵：“奴婢听说，娘娘在万春亭小坐时，遇到了皇后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