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昭七年，九月初四，秋霾锁宫，吉运减半，易生口舌是非。

卯正四刻，叶离枝头而不落地，霾中穿行，若隐若现。

季孟春与方静芜同行，漫步回钟粹宫，过而风动，衣摆卷走霾中黄叶，又轻飘飘扔下、踩过、碾碎。宫人踏过碎叶，嵌点点金光于地砖，尔后笤帚扫过，金光消散。

或许碎叶会问：本自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又或许草木本无情，无谓生来死去。

至少李瀚是有所谓的，他乖巧行完礼，在季孟春裙摆处拾起一片银杏叶。黄绿色的扇形小叶，上缘呈不规则的波状弯曲，中间凹裂极深，几欲断开。李瀚顺着叶脉纹路抚摸，触之即断，纵向撕裂。

断叶悠悠飘荡，从李瀚指缝溜走，惟余叶脉细密光洁、浑然无绒之触感。

季孟春蹲下与他平视，揉揉他的小脑袋瓜：“是不是觉得像小扇子呀？银杏叶夹进书籍里头能驱虫防蛀，桃章要是喜欢，不妨去外头挑些回来？”

李瀚摇摇脑袋：“桃章带走了叶子，树不会难过么？”

童言稚语，总动人心。方静芜也跟着蹲下来，轻声笑道：“桃章不捡，也会被宫人扫走的。去捡吧，银杏叶秉清寿之气，它会长长久久的陪着桃章的。”

小家伙用力点头，奔出门去。雨燕为他掀起锦帘，送桃章出门，迎秋色入门。

触景生情，方静芜心绪低落，忧愁缠身，她与季孟春各据木炕一端，遥遥相望。自李沄出生后，季孟春鲜少见她如此，不由凝眉去问。方静芜却是轻点窗纱，示意她看外头。

外头？季孟春顺她手指看向外头，入眼是秋霾弥庭，一片惨白天地。方静芜为九皇会邀她，这九皇会与秋霾有何干系？一知半解，不如请教他人：“姐姐今早提起九皇会，不知有何见解？”

“九皇会是民间说辞，道教通称为北斗九皇降世之辰，”方静芜点点头，解释九皇会之意，“九月初一至初九为北斗九皇降世圣辰，又称九皇诞，须连续九日礼拜北斗诸星、诵持北斗真经，以消灾延寿、福禄兼至。今日初四，正是玄冥文曲本命星君降世。”

季孟春尤有不解，她知方静芜非信道之人：“今日秋霾久久不散，是担忧星君降罪？天权星是属兔、鸡本命星君，而姐姐属兔，华祯属鸡，因此更忧？”

“非也，我朝可曾主祭九皇？民间信仰罢了，不足为虑。”方静芜指尖沾水，在小几上写下一个字，季孟春凑过去看，是“文”字。

文曲星掌管文运与科举学业，黄口小儿亦知，何以特作强调？文、科举、文官……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蹿过，邱敏之父邱平，皇帝一手提拔至次辅，忝列文官之首，忠心可嘉。至于功绩——底下不知几人嗤笑作讽、几人愤恨难平。

“邱妃。”季孟春仅作口型，无声传出。

方静芜肯定她，再度指尖沾水，点出三点：“当日吉凶有变，钦天监自当上禀皇帝。而世间堪舆先生多出自卜、巫、祝三家，且问三足鼎立、轮流坐庄，与一家独大何异？”

“事越难成，功绩越大，既缺实绩，便送他一场造化。”季孟春了然，前朝要制衡，所以推出邱平与父亲打擂台；后宫要平衡，是以选入邱敏与她作对。自嘲一笑，她觉得李穆真是个好皇帝，纵使动了些许真心，也能做到不耽于情爱、不为私情所困。

她想要赢，所以要比李穆更狠。回忆痛苦、平常悔恨，尽力模仿受情伤女子之态，鼻头终于发酸，秋水潺潺汇眼底。

有温热抵上眉心，先左后右，寸寸抚过、碾平。是方静芜，季孟春从狭小指缝看她，见她泪拆两行，惆怅远在季孟春之上。她缩回手，摸过一侧泪痕：“氓之蚩蚩，抱布贸丝。昔日赠君一首《卫风-氓》，君既知我意，何有此态？”

“情不由人，心不由己，自古如此，”季孟春感到歉疚，却不后悔，“我要去趟乾清宫，我要见他。”

季孟春在方静芜愕然的眼神中淡然宣告：“事已至此，惟求心安。是扮作深宫怨妇，还是装作贤德妇人，全凭皇帝裁决，他想要，他得到。”

人脸是海边沙滩，情绪在此潮涨潮落，日夜不休，轮转不息。惆怅从方静芜脸上褪去，忧愁又涨上来，方静芜按住季孟春双肩，劝她冷静、三思而后行。

心空荡荡，头凉飕飕，身体是个山洞，可供风肆意穿行，泠泠回声一阵阵奏响，如此怎会不冷静？季孟春拉开方静芜双手，一字比一字冷：“姐姐放心便是，华祯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必定安然无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