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静芜终究被季孟春劝离，临行前李瀚给她塞了一把银杏叶。李瀚察觉她兴致不高，有些失落，不过他很快又高兴起来，拉着季孟春走到暖阁前。宫人掀开锦帘迎二人入内，李瀚松开季孟春手往前蹦跶。

未几，他拿来一个小框放在季孟春跟前，朝她张开双臂。李瀚小嘴一张一合的说着什么，可季孟春已经听不见了，她的心神为一片金色所占据，再容不下其他——框中满是银杏叶，完好无损的、色泽金黄的、清苦回甘的，银杏叶。

季孟春蹲下抱住他，秋水积蓄许久，终到开闸放水之时。

李瀚手足无措地回抱她，小手一下下轻拍她背：“拍拍背，不害怕；摸摸头，睡悠悠；宝宝乖，宝宝好，一觉睡到大天亮。”

念完一首童谣，李瀚认真询问，语不见忐忑：“桃章以为娘亲喜欢，所以捡了很多，是捡错了么？那娘亲告诉桃章喜欢什么好不好，桃章给娘亲送来。”

泪有尽时，情无断日。季孟春勉强止住泪，松开李瀚，转而检查他小手：“这是桃章第一次给娘亲送礼，怎会不喜？是太过欢喜，喜极而泣。”

“真的？”小孩好哄，李瀚高兴起来，“桃章听嬷嬷说，银杏叶可做药枕，长寿添福、聚福守运。桃章给娘亲挑了最好看的叶子，会不会更好一点？”

“好，都好。”将李瀚双手盖在掌心，季孟春只觉心疼——这样多这样好的叶子，儿子需要拣多久？

心沉甸甸，头暖烘烘，身体是个火山，岩浆肆意流淌，夯实地面。季孟春要去见皇帝，要得到更多筹码，更多银杏叶。

巳初时分，秋霾散尽，银杏高挂枝头。风过轻轻晃，枝叶同摇摆，果簇细碎响，温温沉沉，匿于风声。

裙摆摇曳过宫道，不再卷走空中黄叶，干干净净停留在乾清宫前，等待李穆召见。心境前所未有的平和，仍要酿出悲戚，供人观赏。

李穆是个捧场的皇帝，从不让季孟春的饵落空，他心疼地揽住季孟春，为她抹去眼泪。泪水洗过的双眸更为澄澈，令李穆头晕目眩，几乎溺毙其中。旧事重演，李穆和三年前一样，抬手捂住季孟春双眼，不敢看她。

这是个坏主意。季孟春睫毛繁密如墨丝，颤动在他掌心，拨动他内心。结块土地就此松开，有藤曼探出头来，一点点缠绕李穆心脏，渐次收紧。假意成真心，李穆主动来口，问季孟春来意。

“新人入宫，陛下新欢在侧，臣妾妒之惧之、日夜难寐，”季孟春哽咽着，鼻音厚重，“此实非宫妃之道，更有负陛下信重，请陛下责罚！”

李穆如何舍得罚她？心中酸胀一片，由收紧转为膨大，直至填满胸膛，震动如擂鼓。华祯因他妒、因他惧，不是心悦于他是什么？

定是情根深种不可自拔。心软成沼泽地，李穆双手捧起她，俯下身去，啄去她脸上颗颗陨珠，哄她时声音温柔、粘腻：“如何舍得？华祯若无动于衷，我才真的要罚你。”

停下啄吻，二人四目相对，季孟春竟从他眼中看到些许真心。何其讽刺，何其可怖，为何人能一面动心，一面痛下杀手？

天时地利，皆不允季孟春细思，只得按捺心绪，似哭似笑：“华祯奢求夫君只看华祯一人，是以妒他人与夫君相伴，恐夫君注目他人；然世人妒态多丑陋、夫君多不愿妻妾善妒，华祯惧夫君不喜善妒，故而日夜难寐，心事重重。”

眼瞧李穆神色愈发喜悦，嘴角抑不住的上扬，季孟春再帮他往上抬一段：“敢问夫君，华祯如何自处？夫君要华祯以何态见君？”

夫君二字回响心田，带来一场瓢泼大雨，沼泽变湿地，鱼跃其间。

“怎样都好。”李穆覆上她唇，声音消失唇齿间。

良久，李穆退开，指腹抚过季孟春嫣红唇瓣，力道不自觉加重。看着季孟春不闪不躲，湿地水位一涨再涨，直至湿地变湖泊。李穆低哑的声音带着浓重情意，他说他绝不辜负华祯深情，他说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可季孟春听的是后半首诗：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情话满篇，今晚还不是要去宠幸邱敏？到底是叹服你的技巧，真心收放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