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回到景昭七年的八月廿三，新人入宫前夕。蝶乱蜂喧，争奇斗艳。

未正时分，天高云淡。

李瀚长高了些，现在是个三头身的胖宝宝，会爬会走，会哭会笑。他的脸蛋圆润秀气，典型的子肖父，李穆因此愈发宠爱他。

在季孟春看来，这种爱虚假的很，像是对待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一样，充斥着漫不经心。但不可否认的是，母子二人还是从中得了不少好处。

就像现在，季孟春牵着李瀚，顺利进入乾清宫。

爱总是带点独占欲的，新人入宫在即，季孟春不来，才令人生疑。

指挥池鹭从食盒中拿出甜羹，把李瀚往李穆怀里塞，季孟春言语间透出幽怨：“自从这小人愈长愈像陛下，陛下都不爱看华祯了……”

“华祯还同孩子置气？”李穆嘴上嫌弃，内心却很是受用——儿子像他、华祯痴缠，都戳到他痒处。

季孟春顺他意，继续痴缠几句：“表哥给他取个小名如何？华祯总觉瀚儿不够悦耳。”

“小名，是该有个小名。”李穆应下，人却呆愣住。很久很久以前，他也是这般缠着皇父，要他替自己取个小名。然后呢，皇父是如何说的？具体对话竟似雾里探花，回忆不得。但他记得，那天母亲被皇父罚抄宫规。

李穆护着李瀚肚子的手渐渐松开，好在李瀚坐姿端正，从不乱动，他抓住李穆的手，放回肚上，被他这一抓，李穆终于回过神来。

往事是过眼云烟，随风而逝，皇父不肯给他也无妨，李穆不再是当年那个等人垂怜施舍的幼童，他如今是景昭帝，他手握皇权，他能自给自足。

笑意从眼角眉梢流出，李穆说：“便叫桃章吧，桃华凝章，甚好。”

“桃章……”季孟春默念几声，总觉更像小字，而非小名。

李穆解释道：“桃章属蛇，然蛇不宜用作小名，朕又想到‘蟠’，可惜蟠太重，只能退而求其次。”

这就叫上桃章了，季孟春腹诽一句，附和他道：“所以表哥就由旁想到了蟠桃，可惜蟠桃也太重，只能取桃字做文章，华祯说得可对？”

“卿卿聪慧，朕不及也。”李穆含笑夸她，季孟春嗔他一眼，春色宜人。

一时间宾主尽欢，直至季孟春提起一事：“华祯想为汤嫔求个恩典，此次新人入宫，位份最低的也是九嫔，可汤嫔入宫三年还在嫔位……表哥可愿赐她个封号？”

李穆迟疑，他要汤云栖入宫，其一是为愍献太子旧部，其二是为抑强辅微，以衡大局。然而汤云栖自入宫起便偏帮皇后，李穆不斥责她已是宽宏大量，哪会想赐她封号。他拧眉不欲，也松了些，向来乖巧，。

不过，不过如今淑妃势力过高，汤云栖偏帮皇后，许是好事。

略一思索，李穆已有决断：“封号，就不必了。位份低于新人确不好看，晋位贵嫔就是了。”

此番决断，与季孟春所想大致相同。她心中嗤笑，面上却勾出一抹温柔浅笑，嫔与贵嫔，不都低于九嫔？希望萧闲收到汤嫔晋位的旨意后，还能一如既往的信任汤云栖。

目的既以达到，季孟春不再多留，于未正三刻退出乾清宫，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未正三刻的日光温暖柔和，令人心情舒畅。

延禧宫内，树上柿子红橙相间，成熟待摘，寓意柿柿如意。然而无论是这日光、这“延禧”宫名，还是这如意柿，都无法令方静芜开怀，盖因即将入宫的昭媛方静苗，是她一母同胞的幼妹。

同是新人入宫，同是正四品官之女，汤云栖封了嫔，方静苗却因有个她这个静妃姐姐在，破例封九嫔。方静芜担忧妹妹风头太盛，遭人妒恨，又恨父亲狠心，宫中已有她在，何必再推妹妹入坑。

方静芜参选乃是自愿，是为了远离扬州这伤心地，可方静苗不是，方静芜知道妹妹究竟有多想考取功名，封侯拜相。方静芜唉声叹气，连手中书册拿反了也不知。就在此时，李沄蹦跶着走进明堂。

李沄一把抱住方静芜小腿，小手揪着布料，借力蹬着小脚、身子往上拱，使劲往方静芜身上爬。方静芜把她抱在怀中，一向哀愁苍白的她，此刻总算有些颜色。

“娘亲在想什么，是在想家吗？沄儿听宫人说，小姨要进宫来，她是来与娘亲作伴的吗？”李沄趁着小脸，眼睛眨呀眨。

“小姨确要进宫，蜜饴是听谁说的呀？”方静芜放缓声音问她，眼神却凌厉扫出。掌事宫女辞婉接到她的眼神，悄无声息地退下。

李沄对此全然不知，她只是皱起小脸，认真强调：“娘亲，沄儿不是小孩子了，不要再叫沄儿蜜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