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接上回，景昭六年，八月十一，冲虎煞南，地支寅申相冲，属虎者本命日冲，大凶至极。

建除十二神为闭日，当日值神为白虎，壬寅时，大凶。

寅初四刻，天青如墨，无月寡星。

素白布衾染作红，腥风寂绕深闺中。瓷痕寸断芳华碎，当年满殿花枝翠。

檐角铜铃被冷风撞出细响，明间定瓷被腥气惊动，慌不择路，撞进次间。次间内，常沐欣安静躺在榻上，素尖鎏金铜簪横贯脖颈，绯红染透布衾。

腥气在定瓷鼻翼萦绕，她撑住落地罩的手掉下来，摇晃着前进，途中撞倒高花几，其上瓷器碎裂在地。

瓷器碎裂的声响惊动其他宫女，钧瓷、青瓷、白瓷三人快步赶到，见定瓷瘫坐在地，双眼无神。

定瓷说：“吾等，命不久矣……”

常沐欣委实不算一个好主子，此刻无人为她哀伤，只为自身哀悼。

须臾沉寂后，四人封锁东配殿，定瓷通知永寿宫首领太监，钧瓷去寻永寿宫女史。常沐欣毕竟育有大皇子李滔，事关皇家体面与朝局稳定，康裕书与掖庭令不敢怠慢，即刻上报。

寅正时分，讳莫如深。

萧闲披衣而起，神色莫名。

常沐欣日渐衰败至自戕，定与季孟春脱不开干系，只是萧闲想不通，季孟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

萧闲此刻有些悔意，她断不该因撤换首领太监动静过大，放弃执行的。如今韦嘉兆、言谦已成季孟春拥趸，为时晚矣。

思忖间，该来的都来了。萧闲隔着屏风，命令宫正局、司药司、掖挺局等协同复核，务必在卯时前给出结果。几人肃声应诺，风风火火出坤宁宫。

萧闲返回里间洗漱更衣，不知上禀李穆后，他面上会是何种神情，又打算如何安置李滔——九岁，半大不小，不好糊弄。

卯初一刻，天色渐亮。

李穆面色难看，任谁一觉醒来便闻知死讯，都不会有脸色。常沐欣这几个月来，一日不如一日，离去是早晚的事，李穆可以接受她病逝，无法接受她自尽。妃嫔自尽，视为失德辱君，祸及亲眷、累及子嗣。她一去万事皆空，娘家、儿子、宫人受她牵连，又该当如何？

奋力压下怒意，李穆沉声道：“事发之时，竟无宫女守夜，纵有万般缘由，亦无从抵赖。宫人有过，罪不及家眷，殉葬之行亦不可取，便着定瓷四人以死谢罪，尸首由家眷领回。”

“至于常修仪及其家眷……朕格外开恩，只言修仪病逝。另，追封修仪常氏为妃。”

众人高呼陛下圣明，皇上仁德，心头也松快些，宽仁之主，远好过严酷暴戾之徒。

消息随风传遍六宫，太后因常沐欣拜佛越拜越衰败，认定其逝去不详，不愿追封，最后也看在李滔份上按下不满。两尊大佛都定下的事，众妃讶异惊疑也好，了然于胸也罢，皆表言无异议。

追封为妃多半是为李滔，活人何必与死人论长短。

沙漏悄然滴落黄沙，季孟春看着在床上拱来拱去的李瀚，有了新的忧虑——李滔交由谁抚养？万一指给萧闲……

申初时分，天高云淡。

季孟春一身素衣，抱着李瀚在乾清宫外求见。

景昭六年，八月十四，李滔过继至柔修媛名下，记入玉牒。

圣旨是卯初一刻传出的，李滔是卯初二刻知道的，人是当场跑到乾清宫外，要求李穆收回成命的。他要进门，被内侍拦住，不得寸进；他要擅闯，被内侍、侍卫摁住，狼狈倒地；他在门外高呼父皇，表明来意，无人应答，李穆不愿见他。

圆琼珠接到消息匆匆赶来，求李滔回去，被他推了一把，差点崴脚摔倒。李滔收敛愧色，执意要跪，要等李穆愿见他。圆琼珠就陪他等，等到他晕倒在地，圆琼珠把他带回景阳宫。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也没有能包住火的纸。李滔晕倒被圆琼珠带回的消息，就这样飘呀飘，飘到钟粹宫。

季孟春漫不经心地听着苍鹭汇报，手里拿着并蒂莲玉坠，逗李瀚来抢。比起李滔如何，她更在意明年李瀚抓周礼，能不能抓到李穆心上。小人儿眉眼逐渐长开，已有几分肖似李穆，更添几分把握。

另外一边，李滔醒来时已是日上三竿，一轮红日高挂青天。圆琼珠怕他还要去乾清宫闹，见他醒来马不停蹄地同他解释，李滔安静听着，等待李穆收回成命的一天。

时间悄然踱步，迫近新年。

景昭七年的正月初一，是一个雪天，李穆感叹着瑞雪兆丰年，神情愉悦。